王馨平一九九三年回到香港加入娛樂圈,媽媽林翠也從美國搬回香港,陪着女兒上跳舞課、接她去吃晚飯,周末王馨平會從太子道嫲嫲的家,拿着一袋衣服,去媽媽在界限街的家暫住。「媽媽離婚時我才六歲,這一兩年我才跟媽媽有時間相處,我問了好多她的家事。」王馨平好奇媽媽親戚間的故事。
林翠本名曾懿貞,哥哥曾江笑她醜,於是寫信到電影公自薦。她在香港讀聖士提反女子書院,廣東話、上海話、英文都懂,卻不太會普通話。偏偏投考的,是專拍國語片的電影公司,面試時,很多問題都不懂得回答,只是不斷用英文說「No」,還被起花名「No小姐」。但在場的導演秦劍反而看中她的率直,決定選用。當時的大明星林黛剛好拍了大受歡迎的電影《翠翠》,電影公司於是替曾懿貞起名「林翠」,希望同樣大紅大紫。
「曾家是中山的大家族,可是媽媽在上海長大,後來搬到香港,環境很好的。公公有西班牙的血源,所以媽媽和哥哥都有點外國人的樣子。」王馨平形容媽媽很可愛,對人一點架子也沒有,很多朋友都是富家千金,但媽媽從來不勢利。
「我記得有次媽媽帶我去買大閘蟹,她的朋友有些是住山頂獨立屋,但也和她一起擠在界限街細細的客廳,電視機前面就一張小茶几,幾個女人圍着茶几大吃:「那次買的蟹靚到不得了,我這十幾年都沒有再吃到這樣好的,每個人一打開都嘈喧巴閉,大家都好開心!媽媽還熬了一鍋粥,大家最後拌一點肉鬆吃。」
爸爸王羽的家,是兩萬呎金碧輝煌的豪宅,爸爸還會親自下廚煮魚翅、鮑魚等招呼朋友,媽媽林翠生活相對簡單,反而讓王馨平印象更深:「我只記得小時候她煮過一次肉醬意粉,好好吃!也許是我第一次吃,長大這麼多年,都沒有再吃到那種好味道。」
可惜母女親近的日子,僅僅一兩年,一九九五年林翠突然在台灣家中哮喘猝逝,享年五十九歲。「那天我正和任達華拍電影《震撼性醜聞》,很忙,難得下午三四點可以回家,突然最細的妹妹哭着打電話給我: Linda你快點回來,媽媽死咗。」王馨平當時非常愕然,完全難以置信,即時飛去台灣,醫院全是記者,只記得有人領着一直走,直到太平間,門一關上,就剩下她和媽媽兩個人。
「媽咪看起來像睡着,只是膚色變了。我和媽咪說話,她向來很擔心我的工作,想知道我的新作品,那時剛好錄起一首新歌:「問你問我」,就唱給她聽,一邊唱,一邊哭。」她說最難受是之後記者追問她跟媽媽說甚麼,她說唱歌,但不肯說歌名,以免被人以為是做宣傳,反而就得罪了一些記者。那天晚上,她在床上蓋住好厚的棉被,仍然覺得好冷好冷:「就像媽媽一樣冰冷。」(四之二)
(原文刊於2014年966期《飲食男女》)
陳曉蕾
獨立記者,著作包括:《剩食》、《有米》、《香港正菜》等。從一棵菜看土地,從一粒米寫生活,總是好奇:怎樣的人,吃着怎樣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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