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vs2020|淘大居民被標籤播毒者 老師沙士買樓遇停薪 前線護士:望有命組織家庭
每個人一生中可經歷幾多次疫症爆發?17年的時間是否能撫平傷痛?我們邀請了四位香港人──扎根淘大花園的居民、自願進入Dirty Team的公立醫院護士、經歷兩次幼稚園停課的幼兒教育者,以及一位經歷母親因癌症去世的女生。由2003年走到2020年,他們各自的經歷和感受,或許能夠啟發你在抗疫時,保持一絲希望。
淘大居民 戴口罩小心翼翼
「我一出世就住在這裏,淘大R座,已經習慣了,我很喜歡這一區。家人在沙士後曾經想過搬到調景嶺,但最後都沒有這樣做。」
現已大學畢業、亭亭玉立的 Alice,2003年沙士期間只有6歲。童年最深刻的回憶是淘大花園的社區爆發,「單單是這屋苑已經有三百多人感染。」小小年紀的她困在家中,隔着電視看到E座居民接連被送往隔離營,印象深刻,「腦海中聽過的營就只有集中營,所以聯想到被送到隔離營會失去自由,我可以留在家中,但他們卻要前往陌生地方。」困在家中,電視新聞成為她接收外界的渠道,恐懼往往來自新聞畫面,「比起了解死亡或患病,恐懼更多時候來自新聞報道的語氣和陳述方式,人命變成數字的感覺比一切還恐怖。」
當年因停課而一直留在家中,Alice每天都會與哥哥看卡通片,媽媽負責購買食糧,「她會特地到樓下買早餐,讓我們不至於吃得太單調。」每次看着媽媽踏出家門,她會怕媽媽一去不返,像士兵要上戰場,冒着極大的風險。
沙士之後,淘大花園為了復蘇商戶生意,不時舉辦「彩虹大抽獎」,「我好有印象,因為我常常抽到大獎,是100元的現金劵,媽媽會拿去光顧淘大商場的商戶,然後再獲得更多抽獎機會。這是非常成功的宣傳活動。」
身為淘大居民,原來會被同輩貼上標籤,「中學有一個男生經常欺負我,告訴身邊的同學我住在淘大,說我可能帶有病毒,或者猜想我是否曾差點喪命!我經歷過社區爆發的恐怖,我不會以此開玩笑。」
現時,Alice面對武漢肺炎格外敏感,「我12月尾已經開始戴口罩,亦到台灣入貨。起初大家以為我感冒,但我會說口罩用來預防武肺。」看到朋友戴口罩馬虎,她會堅持指正,男友曾經嘲笑她怕死,「現在他會說我是先知。」
自願入Dirty Team 男護盼成家
「我在1月尾開始在隔離病房工作,抽籤排名我也是頭幾位,他們問有沒有人自願,我就舉手,因為很多同事家裏有小朋友,而且這種時候若讓剛畢業的醫護上前線,跟送他們去死沒有分別。」
沙士期間只有16歲、就讀中四的Andy(化名),怎也沒有想過17年後自己竟站在前線,成為公立醫院隔離病房的護士。今年剛好是他入行的第10年,「以前沒有想過會當護士,我有想過當消防員,但不夠高。我性格天生喜歡幫助別人,當護士也好。」
2020年的1月他正式進入隔離病房工作,最擔心他的是女朋友,「我最初沒有說我是自願入去的,只說自己抽籤排頭幾名。她知道之後,馬上泣不成聲,怕我有入無出。我笑說,人壽保險還未加上她的名字,才會不那麼早死,放心。」他期望在疫症過後能夠重拾人生原本計劃,「想有自己的家庭、生小朋友,很羨慕有些爸爸拖着女兒外出,看到他們拖着前世情人出街,真的很羨慕。希望打完這場仗後的一兩年內可以實現。」
在隔離病房工作期間,他見過有一家四口的懷疑個案,「兩個小孩,一個3歲,另一個5歲,幸運的是他們沒有感染,但我會不禁思考,當一個小朋友因為肺炎,在你手上離開人世,我的反應會怎樣?我能否麻木地去看待?」
剛入行時,他形容自己只會顧好手上工作,但一次目睹一名年輕母親在極短時間內患病去世,改變了他的工作態度,「當自己都想成家立室的時候,能夠如何幫助病人及其家屬去面對親人離世,都是我會考慮的事情。」
「前線醫護遇到最困難的地方是病人不肯說真話,而且政府和醫院給予的指引很混亂,究竟要如何分配人手、病人應該送到哪一間病房,都沒有清楚的指引,要靠自己應對和修正。」訪問當天,正正是武漢四班包機抵港前的一天,Andy亦做好心理準備,開始一輪忙碌的抗疫工作。
17年後再停課 幼教老師憂學生
「沙士期間我在鰂魚涌私校工作,停課後家長說要退學,也不願交學費,令老師們的月薪少了三分之一。沙士前我買了樓,要供樓,人工卻變少。」
資深的幼兒教育工作者黃小姐形容當年「壞事連連」,偶像張國榮離世,自己生計也受到停課影響,但她最擔心的是她的學生,「3至6歲的小朋友,學習範疇有體能、大小肌肉、認知。一切都需要老師親身帶領和互動去學習。一旦停課,小朋友便失去了幾個月的學習機會,復課後要追趕進度,非常困難,尤其是有特殊學習需要的小朋友。」
在沙士期間,幼稚園停課令學生提早放暑假,黃小姐當年將學生用物品清潔消毒,而武漢肺炎爆發後也不例外,為的是想為復課做好準備。停課期間,黃小姐如其他中小學教師一樣,需要拍攝教學短片,連教寫字都要通過短片形式,但螢光幕怎能代替緊握學生的手所寫的一筆一劃。
疫症下的私營幼稚園,要面對學生退學的可能,這直接影響老師收入和學校營運,黃小姐現時已轉到有政府資助的基層幼稚園工作,在武肺襲港期間,幼稚園收到政府的一萬多元資助,「政府派錢叫我們去買口罩和抗疫用品,但問題是我們找不到所需的幼兒口罩。」若學生復課,每個小朋友每天需要用三至四個口罩,一所幼稚園有約100個學生,政府與其派錢資助,不如提供物資,讓學生安心上課。黃小姐現時每星期都會打電話給學生,「家長透露小朋友困在家中30天,很想跑跑跳跳、很想念老師。」
失去母親 獨自抗疫
「看到現在內地每天也有人因為肺炎去世,就會想到病患家屬要面對這一切後遺,處理完殯儀讓自己冷靜,是漫長的過程。患病很自然會聯想到死亡,我們只好活在當下,享受與家人和你所愛一起的時光。」
沙士期間只有8歲的 Britney(化名),與弟弟、工人姐姐和媽媽一同抗疫。單親家庭長大的她,形容「媽媽很厲害,會擔當爸爸的角色,嘗試在逆境中給予我們足夠的安全感。」17年後,她再度經歷香港爆發疫症,「最近做在家清潔的時候,想起以前負責的媽媽和工人姐姐,受到照顧。慢慢演變只得自己的生活,變相只有我一個人去面對疫情,比如買口罩、做清潔甚至接收資訊方面都有很大分別,有人同住時,就算自己未追到新聞,總有人提醒你。」
在社會瀰漫着對患病和死亡的恐慌時,她特別想念媽媽。母親在2010年因為乳癌復發,在短短幾個月內去世,作為病患者的至親,Britney道出當時面對母親離世前後的回憶:「我16歲的時候,她癌症復發,癌細胞擴散得非常快,她其中一顆眼球亦因而下陷,當時媽媽很瘦弱,每天睡在梳化上,她當時已經不能上班。其實每天在學校上課的時候,我都擔心媽媽會突然在家中離世。」
在預備文憑試的前一個凌晨,她收到親戚的緊急電話,「我穿着校服,背着書包去聯合醫院看我媽媽,當我到達的時候,她已經離開人世,但摸着她的手,依然感到是暖的。」她感到措手不及,突然之間面對失去依靠這件事情,她選擇裝作若無其事,用了9年時間才走出親人患病離世的陰霾,將母親的房間收拾好、重新塗上黃色油漆。
2020年的香港,每個人都害怕自己和親友患病甚至死亡,Britney認為「新聞上的死亡數字是死的,但人心是軟的。」每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家庭和病患家屬。如果我們將生老病死看成人生必經階段,我們會否好過一點?Britney在武漢肺炎蔓延的香港,選擇活在當下,「與其每天擔憂死亡,不如我們將視線放在當下,在做好清潔預防的同時,享受我們與別人相處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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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沙士期間只有6歲的 Alice,自幼就住在淘大R座,童年回憶是一場悲痛的社區爆發。
入行10年的護士 Andy(化名),1月自願進入公立醫院隔離病房工作。
入行27年的幼稚園老師黃小姐,沙士前買樓,但遇上沙士停課、學生退學,停薪留職收入減少卻要供樓。
沙士時母親尚在的 Britney(化名),17年間母親因癌症去世,對於武漢肺炎患者家屬深感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