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出生台灣南投竹山的張顥嚴，是臺灣大學農業化學研究所畢業的高材生。他的父親張恆誠在張顥嚴小時候，原本是小學代課老師，後來因為長期坐姿不良，接受中醫治療時，機緣巧合下接觸到有機農業。

有機農業當時在台灣還只是個新潮、尚未普及的耕作栽培法，但張恆誠卻毅然決定投入，成為了早期第一代有機茶農。有機耕作不易，茶園三年沒有收入，全家只靠著張恆誠的媽媽出外打工貼補家用，夫妻間也常因生活小節而爭吵。對年幼時的張顥嚴來說，所謂農業，即是「苦、窮、忙」，為家裡帶來不幸。因此他下定決心，長大後絕不從事農業。

但也許是命運牽引，喜歡生物與化學的張顥嚴，大學考上了臺灣第一學府的農業化學系。本來打算轉學系的他，在大學二年級時上了土壤學這堂課後，對土壤調查產生了興趣。二年級開始，他便進研究室跟著指導老師學習。因為在這領域耕耘得久，成績不俗，早早就有企業向他招手。張顥嚴亦想出國深造，繼續留在學術領域裡鑽研土壤。

但就在張顥嚴讀第一年碩士時，父親突然腦溢血中風，令他從此行動不易，智力退化。父親長久經營的茶園也因而荒廢。張顥嚴身為長子，知道自己有責任扛起家裡的經濟重擔。起初他在台北工作，台北台中往返照顧家庭與事業。每次回到家，父親總喋喋不休，希望兒子能返鄉繼承茶園。時間一久，身心俱疲，亦不忍辜負父親期待的張顥嚴，開始思考起返鄉的可能。

他用所學的專業，調查家中茶園的土壤。荒廢的茶園雜草雖已比人還高，但想不到底下的土質卻相當肥沃。那是張恆誠長年施予有機肥料的成果，對張顥嚴來說，也像是父親替他留下的「存款」。

了解家中茶園狀況後，五年前張顥嚴決心返鄉接手茶園。起初他信心滿滿，想自己臺大畢業，怎麼可能學不會栽培作物。但栽植茶樹其實是一門專業的學問，張顥嚴第一批栽下的茶苗，就在肥料廠商品質素管理不當的情況下，全軍覆沒。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與挫折，讓張顥嚴脾氣變得暴躁。他常與母親因耕作理念不合而爭吵，故鄉位於鄉村，亦沒有熟識的朋友可傾訴。對他來說，所有的苦與不甘只能往獨自吞下。

經歷無數次失敗與挫折，直到三年前一場大雨，茶園裡的茶樹一夜抽長很多，這時張顥嚴領悟到，原來之前自己的努力並不是白費，而是在土壤裡靜靜等待時間，等到所有條件時機成熟，作物自然會體現出它該有的成果。

這些年下來，張顥嚴亦有了屬於自己栽植茶樹的心得與方法。他學著從茶樹的觀點去看待環境，讓屬於土地的生物共生共容。比如以往農業的想法，總是想著要將雜草除乾淨，但張顥嚴認為，將雜草除盡，只是讓作物暴露在危險下。雜草除去，烈日時土壤的水份會嚴重流失；而肥料施多，只會遭來更多病蟲害。

這樣子讓作物與非作物共生的類自然農法，在周遭農夫看來只是懶惰的藉口。但收成後，張顥嚴栽植的茶葉卻意外地相當漂亮，品質高，昔日的老客戶逐漸回流，亦開拓了許多新客源。漸漸地，農友們也來詢問張顥嚴的作法，試著改變觀念，以對土地更友善的方式來耕作。

說張顥嚴繼承了父親嗎？這樣的一句話也許並不能完整定論張顥嚴的成果。某方面他繼承了父親當年的決心與魄力，另一方面他卻又從自身的專業，與無數次失敗後，得到的經驗中找出屬於自己的路。就像高山流下的泉水，與無數河流匯集後，最後才成了孕育豐富生命與故事的湖泊。

撰文：王志元
攝影：徐仲彥 馬立群
剪接：馬立群
編輯：黎雅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