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為了隔濾 - 陶傑

蘋果日報 2011/07/25 00:00


與英語世界的作家交談,他們生長在自由民主的環境,童真和想像,很早就釋放,他們的世界很快樂。
雖然英國的天氣陰晦,森林、古堡、烏鴉,都造就成哈利波特的魔幻世界。美國的作家也一樣,講述寫作經驗:萬聖節、南瓜燈、月圓之夜,童年的奇趣成為成人的創作泉源。英語世界的作家,只要作品暢銷,一生都是快樂人。
他們有幸投對了胎:三百年來,西方沒有帝皇獨裁,英語世界即使在最黑暗的中世紀,也沒有文字獄。西方的作家不想用他們的文筆,靠攏哪一個朝廷的帝皇。他們的人格獨立,用文字開拓了自己的領土,西方的作家,不管有沒有名堂,每一個人,就是一個獨立的國家。
他們不必一天到晚拉長一張愁臉,這也「感慨」,那也「憂患」,為他們的國家「往何處去」長嗟短嘆。西方作家散發着歡趣的正能量,他們講寫作經驗,是童年趣事、頑皮掌故,最大的「挫敗感」就是十歲的時候拆卸了父親放車房裏的一輛汽車,嵌合不回來,讓他爸爸罵了一頓。最大的「傷痕」,就是十五歲的時候,攀山越嶺,跌了一跤。
中國的作家,上了點年紀,都有大把充滿負能量的悲劇和壞事情與讀者「分享」:迫害鬥爭,上山下鄉──不錯,這不是他們的錯,是他們投胎身處的那個兩千年「燦爛歷史文化」傳下來的基因罪孽。不錯,要了解這個罪惡的世界,看看人性可以邪惡到什麼樣子,他們的故事固應一讀,但書看完就夠了,像錢鍾書說的,當你嚐過了雞蛋,為何堅持要見那隻母雞?
如果有得選擇,寧願在家裏看一齣英國喜劇小品的DVD。出席中國作家的「分享會」有一個問題:分享他們的苦頭,何況翻來覆去,他們一百年來講的是同一套哭哭啼啼的濫調,最後的結論,是「患了梅毒始終是母親」。他們沒有能力改變他們悲慘的宿命。
讀英語作品,與西方作家交流,是為了濾洗那一點點很可能遺傳下來的厭惡性的悲劇輻射。你是有得選擇的,這是「地球一體化」(Globalisation)之後,為一位國際公民帶來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