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代越南人為了逃離戰亂，遠渡重洋，為了生存。
42歲的吳氏翠（翠翠），在越南胡志明市本已擁有餐廳和咖啡店，八年前卻結束一切，來到香港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由零開始，完全為兒為女。
離鄉別井，各有前因，媽媽的愛永遠一樣，沒時間、地域的分別。

2017年 3月 13日，翠翠記住這一天，因為在香港她終於擁有自己的餐廳，這裏裝修似普通茶記，街坊價錢，食物卻是地道的越南菜。
每天清晨五點，她就起床去街市領取預訂了的豬骨筒、雞殼和蝦蟹；接着返鋪劏蟹拆膏，開始一日的熬煮，洗菜、切肉一腳踢。
「廚房乜嘢都係我自己一個人做。大仔讀緊大專二年班，星期六日就嚟幫我手炸雞翼、煎豬扒、淥麵。」有兩子一女的翠翠，說得一口流利的廣東話。
她是越南人， 1995年跟在當地做藥品生意的香港人結婚，生兒育女一直在胡志明市，從未想過離開；直至 2009年才因為子女升學前途，隨丈夫、子女移民來港，當初不做過埠新娘，倒成了過埠媽媽。

這個媽媽，由家中廚房來到餐廳廚房，同樣認真。一個蟹膏檬粉，每日最少用三斤蟹，加煨過的乾魷魚、炒香的蝦米，從五點半煲到十一多，至少五六小時，再落番茄豆卜豬紅，伴上用蟹肉和蛋炒香的蟹膏，加生菜才能出場。

一個豬扒碎米飯，工夫多，程序繁複。碎米即顆粒不完整的白米，在產米大國越南屬次等米，從前是勞動大眾的口糧，煮成的飯俗稱「工人飯」，現代越南卻成了潮食，不再是甚麼粗糧。
翠翠的碎米飯先和斑蘭葉同煲，「咁樣飯會香啲。」另一邊開火，用木耳豬肉洋葱紅葱頭粉絲蒸蛋，要計準時間，最後鋪上新鮮蛋黃漿蒸一蒸，添香也好賣相；同時炒米磨成的粉撈香越南豬皮絲、豬肉絲；有人落單，再加一件即炸豬扒，伴以魚露汁，至此一碟奉客的碎米飯才大功告成。

無論一碟飯或一碗蟹檬不過四十多元，步驟、餸菜何不稍為簡化一點？
「唔得，喺越南就係咁做，我有能力搞到就做囉！我樣樣嘢都係咁，當屋企食咁樣，我又唔落味精又無其他；洗菜洗肉都要乾乾淨淨，啲菜唔可以洗得普普通通，全部生食㗎嘛！」

全家總動員

翠翠店面請了兩個兼職阿姐，撑起一間鋪還是靠全家人補位：從事健康產品貿易的丈夫，午市、晚市盡量助陣，招呼客人；大兒子 Thomas沒課上的日子便入廚房分擔雜務，每晚收鋪就來拖地做清潔；剛考完 DSE的二女 Carman就做水吧，學收銀；讀中四的小兒子放假也來給媽媽打氣。

「開鋪三個月以來我無好瞓過，有時都好攰㗎，返學遲到瞌眼瞓，朋友都笑我『你個樣咁殘㗎！』」 Thomas腼覥的說。「廚房得阿媽一個人騰來騰去，實在太辛苦喇！而且我鍾意做嘅，始終係屋企生意。」

轉眼快到午市，客人陸續進來， Carman入廚房沖咖啡見到媽媽，便告訴記者：「媽媽係個鐵人，呢個月胃痛，因為佢食嘢無定時，快到 12點啦，我估佢今日仲未食過嘢。」翠翠仍然笑容滿面：「唔緊要，下午三四點無咁多人先食。」
翠翠的丈夫張先生不願出鏡，笑言自己「有食無功」，只擅長收集客人意見，好協助改良出品。「佢出品樣樣都話未滿意，我話你咁無人幫到你，出品靚點啫，佢每日瞓得三四個鐘，做死人㗎！」他心痛太太，卻勸不來，惟有瞓身支持。

子女同爸爸講廣東話，跟翠翠就說越南話。 Thomas是媽媽的粉絲，「媽媽好犀利，嚟咗香港先學廣東話，最初喺大食代做甜品師傅，學中式糕點、糖水、布甸；後來去爭鮮做廚房，由切魚整壽司升咗做廚房主任做管理。」怪不得翠翠的廚房乾淨整潔，杯盤碗碟井然有序。
去年翠翠曾和夫家親戚合夥，在同區開過一間越式小廚，由她掌廚，不久因意見不合而退股；經過家庭會議，決定另起爐灶，「阿媽問我哋會唔會嚟幫手，當然會啦！我知道做食肆好辛苦，但阿媽好鍾意煮嘢食。」 Thomas說。開鋪本錢不少，一家也通過按了越南的樓套現。

老家聲色味

越南的一切都押上了，翠翠的天地就是現在餐廳的廚房，裏面一直播着越南歌，「係佢陪住我囉。」翠翠瞄瞄櫃頂的大喇叭，忙碌但滿足。
「以前喺越南間鋪大啲，外面種晒樹仲可以擺埋枱。早餐賣咖喱牛腩湯河粉，又有麵包夾雞蛋；晏晝做公司寫字樓，主要賣各款碎米飯；晚市打邊爐燒烤，嗰邊好興㗎！」來了香港，往事如煙。
現在，她晚晚做到近十一點才回家，距離清晨出門已超過 18小時。「為啲仔女無計！出去打工十幾個鐘，而家都係十幾個鐘，不過係自己鍾意做嘅！」
為了子女做這麼多？！「本身我係得自己一個人，我好錫啲仔女，我阿媽阿爸過晒身喇……」翠翠哽咽、抹淚，斷斷續續的說着：「我唔想啲仔女好似我咁辛苦。」

她父母早逝， 14歲就開始幫契媽賣碎米飯，「我乜嘢都要做，跟契媽學，蟹肉檬粉湯粉、碎米飯、咖喱牛腩……我好鍾意煮嘢食，我見工都係見廚房，我心願一直想開檔正宗越南菜。」少時的辛苦她不想多說，轉眼已破涕為笑：「等仔女讀完書大個晒，我會返番越南。喺香港好辛苦，喺越南你做嘢係辛苦，但悠閒啲、生活好啲，呢邊乜都好高、好貴。」
為兒為女，越南媽媽頂住一片天。

越翠苑
地址：荃灣德士古道 36-60號東亞花園地下 A101B號鋪
電話： 2772 1299
營業時間：星期一至日 11am-9pm

撰文：韓潔瑤
攝影：梁偉德、周文禧、邱覺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