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識二十多年的倫敦畫商寄來四欵他新印的夏季系列油畫明信片,附上這樣兩句話:「幾位年輕畫家畫的英國夏天風景,都是你和我都偏愛的傳統筆調,連色彩光影都帶上古風。我想你會喜歡的。」我看着挺舒服,不是田野,不是郊外,都是大城小鎮夏天裏一家一戶的尋常景緻,有的畫後院的花圃,有的畫堆着盆栽的陽台,有的畫午後幽靜的小巷,有一幅《SummerAfternoon》畫一位老老的廚娘坐在廚房門邊的櫈子上打盹,懷裏抱着一菜籃的果蔬。那是HenryJames那句話的變奏:"Summerafternoon-summerafternoon,tomethosehavealwaysbeenthemostbeautifulwordsinEnglishlanguage."。
英國人痴戀夏天,盼望夏天,擔心夏天來得早,擔心夏天走得快。Coleridge那句"summerhassetinwithitsusualseverity"沒有在英國消磨過幾個夏季很難意會。我不相信GeorgeOrwell說布爾戰爭之前英國長年都是夏天。英國人愛說一九一四年和一九三九年的夏天是英國兩個最燦爛的夏天,我也不相信:兩次世界大戰的前夕英國的夏陽真的把草莓呵護得那麼紅那麼甜那麼豐美嗎?
豐美的英國夏季畢竟留不住英國的小資產階級:他們夏天要出門避暑。我在倫敦亞非學院圖書館翻查老舍資料的時候讀過一篇老舍寫英國人渡假的小品,蠻好玩的。昨天在《生活周刊》裏偶然讀到沈宏非引用老舍一九三四年八月在《論語》雜誌寫的那篇<避暑>:「英美的小資產階級,到夏天若不避暑,是件很丟人的事。於是,避暑差不多成為離家幾天的意思,暑避了與否倒不在話下」。
那幾年我也趕時髦跟着周圍的小資人物出門避暑,慢慢覺得那堆鈔票買回來的虛榮其實沉悶得要命,幾個名都勝地秋冬蕭瑟的景象遠比艷夏詩意得多,又勞民又傷財的勾當從此不幹。後來年事漸高,情淡意遠,老骨頭出遠門要找的是一張破字畫一塊爛木頭,清風明月用不着花錢家裏陽台上多得是,苦苦揹着相機拖着行李扮演小資遊客於是更覺得半點好處都沒有了!扮演遊客跟扮演男主角的父親一樣慘淡。我這輩子最燦爛的智慧是不為觀光遊覽而旅行:旅行為的只是看家人看朋友看字畫看文玩,別的一概看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