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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悍記 日祥鮮魚批發

蘋果日報 2017/06/15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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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祥鮮魚批發的溫玉秀自小被育成悍女。魚商父親膝下四女,但千金不被當明珠捧在掌上卻當男兒派往街市。秀麗外殼內,長了慓悍靈魂。婚後在魚欄東征西討,屢創先河,推動變革,但就是推不動漫不經心的丈夫,只能投降講句:「費事睬佢。」馴人者,反倒被馴。野馬女兒接班,悍媽日教夜教,最終馴服女兒的,竟是雙無形之手。
卿乃佳人
深夜,長沙灣海旁星光點點,一艘艘運輸船從大海徐徐而至。工人從幽幽的燈火處鑽出,魚貫地把發泡膠盒往內抬,深入重重貨櫃排成的巨幕後。魚類批發市場一天的工作就此展開了。
巨幕後,正是冰鮮魚欄口,眾家眾戶兩邊靠,開出一條大道。其中一戶正是日祥鮮魚批發。
有個身段修長、眉目清秀的婦人扯大嗓門,四處呼朋喚友,「喂,X記!仲未退休咩?」轉身從大紙袋中掏出兩大排朱古力,贈給久別重逢的故友。「阿媽!」小輩離遠已把她認出,呼其暱稱。這位廣結善緣的女人叫溫玉秀,六十三歲,是這欄口前當家,如今退下火線。這深宵應採訪要求,重出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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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家四代經營魚欄,圖是玉秀祖父溫德耀。
女兒當男孩養
玉秀的江湖地位非一日奠基,她的祖父溫德耀及父親溫照聯皆從事魚類批發。
溫照聯生女有四,玉秀排第二,「我爸沒有兒子,人家輕視,那我們就要強起來。」
魚欄商人大都兼營魚檔,作散貨之用。玉秀十一二歲已經戴上手套,著上圍裙,隨母親打理旺角魚檔。「爸爸不准我們做別的事。我想考差人,佢唔畀。」
對將來沒法多想,才十九歲便找個人結婚。丈夫黎日祥,比玉秀年長數歲,跟玉秀胞姊習洪拳於同一師門,藤:瓜瓜:藤,就結上緣分。日祥也在街頭混大,自幼四圍鑽,認識了一幫江湖中人,隨他們賣魚。隨街擺放幾個籮筐、竹篩就做買賣去,「
我哋細路仔企喺度睇鬼㗎咋。」六十多歲的日祥頭蓋光溜溜,頂着大肚腩,是個可親的長輩。
七十年代初,這對年輕夫婦經營紅磡街市一魚檔。自幼浪迹街市,玉秀培養了強悍個性、幹練作風,做事比人強,「我做到人哋檔口望住我賣嘢。我性格就是,寧可不做,否則一做就要做到最好。」為了賣得好貨,長年流連批發市場。玉秀深感魚檔到底是小生意,想做大買賣,還得像父親那樣經營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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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玉秀,外表也玉秀,但性格強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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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祥每日供奉行業先賢,十分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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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時多,玉秀丈夫日祥便到批發魚市場巡視。
有淚不輕彈
玉秀跟日祥未敢直入欄口,先試水溫,置了台貨櫃車,在批發市場外圍擺檔。
玉秀初時親自去筲箕灣等地向漁家收購魚穫。「以前漁民直接把魚從大海中拉上來,傾倒在地上,任由人挑選,不如現在般以發泡膠盒包裝好,魚穫良莠不齊,有靚有唔靚。」
玉秀慧黠,認為與其待漁船泊岸時,跟行家爭崩頭也未必挑得好貨,不如捷足先登。
她租了艘舢舨,僱了個船家和幫工,晌午出海,登上船收魚。「有頭流魚和尾流魚之分,頭流魚是漁民出海首日捕得的魚,尾流魚是出海尾聲的魚穫。」尾流魚離海的時間最短,自然較新鮮優質。玉秀快人一步,總挑到尾流魚。
海洋遼闊,每次搖船離岸,就是半天,一個妙齡少婦難免在船上過夜。玉秀視自己為半個男人,無所畏懼。
內心強大,但到底血肉之軀。有次爬漁船樓梯時不慎跌倒,從上層軚房滑進下層魚倉,痛得死去活來,但只胡亂塗點藥油,誰知翌年舊患發作,原來背脊第四節骨枯掉,動了兩次手術,截取盆骨一節骨替補枯骨。
玉秀掛心生意,休養個多月後已經復工。「唔抖嘢都要望住!」
悍風狠勁,連丈夫都比下去了,「甚麼事他都推我出來。」記者不識趣,問句多餘:「一般誰作主?」玉秀哈哈大笑:
「你都睇到啦,仲要問!」描有秀眉一雙的玉秀,眉宇間流露的是女王之色。但她也有想當嬌妻的時候,「初時會發脾氣,但他總是不說話,好像現在一樣,我出聲時佢唔出聲。」
日祥才是高人,無招勝有招,時日久了,玉秀認命,反白眼道:「費事睬佢,無佢咁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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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上「玉秀鮮魚」紅膠帶的貨,不是馬友,就是牛奶魚,是玉秀招牌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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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戶上了年紀,習慣現金做買賣。
開風氣之先河
眼到手到心到,令黎氏生意比市場內的欄口好,好得連批發市場也要招攬他們入局。
畢竟在外圍兜售不合法,常為走鬼提心吊膽,也沒瓦遮頭,黎氏樂於被收編,時為 1984年。
進場後,玉秀和日祥一人一檔。他們初時賣冰鮮海魚,好像紅衫、青根等。後來漁民作業模式改變,「漁船來回香港和大海的燃油費愈來愈貴,很多漁民在大陸登岸,寧願循陸路運魚來港。」
玉秀無法再截取優質海魚,苦思出路。
日祥表面漫不經心,實則心思剔透,背後猛力牽線。他透過朋友認識了一個從事養魚業的台灣人,靈光一閃,生計有了着落。當時整個長沙灣批發市場內,就只有他們一家賣養殖魚,開了風氣之先河。
每月赴台,跟貨主開會,玉秀說:「(養殖魚)由最唔靚做到最靚為止,體積、重量都要慢慢變。」先是烏頭小試牛刀,然後加州鱸、黃鱲鯧、盲鰽。反應大好,尤其在風季。
「颱風吹襲時,漁船都駛回避風塘,沒法作業。那我們的養殖魚銷情便好,啲人扯到我死!」行家又羨又妒,爭相抄襲,但始終不如黎氏,「我們做生意有宗旨,同一種魚,要求貨主只能讓我們賣,而我們也不會賣其他貨主的貨。」但後來隨着資訊發達,經營環境轉變,這種合作模式,無法完全遵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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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輸船陸續登岸,工人運貨上欄口。
獨領風騷
即便如此,玉秀還是有得意之作。數百箱發泡膠盒中,載有銀白纖長馬友的,捆上「玉秀鮮魚」紅膠帶。
當年玉秀率先從台灣引進馬友,行家仿效,但始終先鋒地位無法複製,「我玉秀馬友個名幾十年,早已根深柢固。」他們天天包機從台灣空運數百箱養殖魚來港,聲望日隆,台灣養魚界都知日祥之名,黎氏夫婦巴閉得每次赴台,當地國泰經理都要宴請他們。
帶起台灣養殖魚風潮後,又引進來佬海產。「最初去西環蝦欄取急凍蝦,試試看。」
幾年後,摸熟行情,託個懂英文的朋友搭路,找到澳洲貨主。
外國人作風,跟華人的不同,不能貨到付款,要預先結賬。玉秀單是置急凍蝦,每季本錢也要七位數字,風險十分大。但她膽識過人,不怕試。她老實,從不扭花臣,討着數,就算言語不通,鬼佬也對她百分百信任,「做到熟咗,譬如那季蝦二百萬,不用我先找數,貨船開往香港途中,我才找數。」
買貨順利,賣貨是另一回事。一櫃蝦一日未開封拆盒,一日也不知質素如何,「有回蝦質素不佳,由八十元變到廿幾元,無眼睇,割價都要賣,要一刀割囉,擺喺度你仲死。」
也試過一掀盅,發現整批蝦的頭都黑掉,「咪影相寄番畀個鬼佬睇!」
做事上心,但數年前玉秀竟退場,原來悍婦也有死穴。她四妹一家同樣經營魚欄,叫兆坤,欄口就在他們的旁邊。雙姝無論夜裏如何橫眉冷對,暗中較勁,日頭總變回血脈相連、攬頭攬頸的好姊妹。數年前,胞妹病逝,玉秀傷心不已。她不想觸景念故人,就把生意交予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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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日祥引入來佬急凍蝦,開風氣之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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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魚,煎封處理最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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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鱲鯧多是養殖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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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秀早年引入台灣養殖烏頭,近年多了大陸烏頭(圖)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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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飯魚,又叫銀魚,迷你,無鱗,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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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在街市買到挪威三文魚,多得欄主引進。
阿媽出手
重遊江山,玉秀忍不住出手。大角咀連連有餘魚的冼老闆正在辦貨。「呢兩日做節(端午),攞 U6(即六隻裝急凍蝦)啦!」玉秀邊游說冼老闆,「平啲畀佢,賣埋佢算。」轉頭又指導女兒。「呢隻帶子唔買就笨。」玉秀打蛇隨棍上。「得!攞呢隻畀佢。」試圖一錘定音。冼老闆氣定神閒,「你送畀我就試。」玉秀不示弱,「送咗朱古力畀你,仲想要帶子?我執埋檔畀你不如!」你來我往,似乎生意難以成交。原來不然。「這仁兄固執,硬要在我們這兒置貨,其他的不去。」玉秀說。冼老闆補充:「還是有的,有些東西她沒有,我惟有去鄰檔買。」其實冼老闆根本沒在挑,「我留咩畀佢,佢咪買咩囉,佢以前實話『我懶呀嘛,費事揀』。」玉秀嘲笑。與其說惰性使然,不如說向欄口投下信任一票。
就算玉秀離場,冼老闆依舊幫襯她的千金,「坦白講,初初只是畀面她。」玉秀笑道:「頂我個女唔順?」冼老闆說:「係呀!」玉秀得意地向記者說:「係咪呀,我無講錯!」被得罪經過,他諱莫如深:「唔記得咗!」玉秀調侃:「嗱,咁你又死,要去告解,唔記得咗呢句說話咪呃咗主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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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識咗個壞人。」
阿恩這樣介紹丈夫阿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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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達得個樣,跟外父一樣溫和。
有女長成
知女莫如母。女兒黎凱恩在欄口工作已十八年。阿恩自幼性格反叛,跟大她兩歲的哥哥成對比。玉秀行事一致,在外是強人,在家是嚴母,管教從不留手。「做錯事一定要懲罰,絕不能縱容。」玉秀曾經藤條教女教到老師上門警告。長大後,父母送阿恩去新加坡、澳洲留學,望她有個好前程。可野性難馴,大學未畢業,已經跑回家,做過導遊、地產經紀。玉秀認為這些行業不踏實,且品流複雜,於是游說阿恩回欄口,把女兒收在其羽翼之下。阿恩當時只是二十出頭,對生活沒想法,「我性格是,不會想前,也不會想後。好囉,咪落去幫手。」四十一歲的阿恩,身穿 Polo恤衫,腳踏 hunter雨靴,姿整示人。
「初初站在阿媽身後,她說抖嘢抖嘢,我就立刻幫手。如何認識魚種?咪聽囉,哦,這是花鱸,哦,這是星鱸,哦,這是黃鱲鯧。」反叛有反叛的好,不怕權威,不看輕自己,「大家鬥拋,像是告訴對方我不是無料。」但亦因此開罪客人,「有次我跟客人吵架,被阿媽教訓,我氣得一走了之。」待人接物當中的軟硬度如何拿揑,阿恩漸有自己一套。以前父母拉她北上宴請貨主,她總是叫苦,怕應酬,如今手機微信都是一堆群組,好像「中國水產交流群」、「一手海鮮貨源」,「識多個人,我覺得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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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都要北上辦十圍八圍酒席,招呼貨主,聯絡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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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並不是玉秀的風格,但無損母女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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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達以前是買手,駛船出海收貨,培養了耐性。
馴化我
與其說母親教懂了她,不如說環境馴化了她。飲食文化轉變,街市式微,欄口客戶有少無多,經營環境大不如前,玉秀說:「她知搵食艱難,環境會把人馴服,不由得你不服。」
加上沒過幾年,阿恩結婚,有對仔女,棱角都被家庭重擔磨蝕了。市場是個奇妙的地方,有時認真就輸了,有時不認真也輸了。阿恩說:「最緊要罵人後要懂得𠱁人。你話人,要𠱁,人話你,要受𠱁。
今日你跟他吵得火紅火綠,明天要忘記。唔好嬲啦(豪爽狀),詐咩型啫,咁就無事。
但有些客不受這套,一段時間後,唔好嬲啦(溫婉狀),送番條畀你。」阿恩不賣魚的話,可考慮做獨腳戲。
凌晨 2時開市,早上七時尾聲,忙亂的市場漸漸貨去場空,只餘一班工人在煮食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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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每當變幻時》在此取景。
阿恩跟丈夫陳銘達坐下來抄單,九時許駛車往紅磡辦公室,處理賬目。
阿達年近五十,外表肥大壯碩,但性格和角色跟外父一樣。「我們都比較優皮。」
阿達駛車,透過藍芽耳機跟貨主通話,「好爛市!今朝可以在市場踢波,可想而知幾淒涼!我只欠花鱸、星鱸、泥鯭,你看看有沒有貨,有的話,給我這三款。」不忘檢討來貨,「那些特大烏頭好鬼曳,這兩天的魚很腍身,明天別來這些貨呀大佬,否則難聽啲講句,棚尾拉箱(意思溜之大吉)。」
樂天淡定的個性可能來自環境的培養。阿達婚前是買手,常常駛船出大海收魚穫,再分拆給街市檔口。
「駕船不同駕車,像去蛇口,搭車個半小時,但船程兩個半鐘,出大海,起碼八個鐘。船速八咪幾,單車比它快,你急不來。」忙了一個深宵,阿達聲線依舊響亮,但太太阿恩已累得攤軟在後座。
眼皮重重的阿恩還在滑手機,原來她在網絡世界忙,聯絡貨主和客人。
「我買得少啫, X你老 X,唔使間唔中漏貨啫,頭都痕埋……」一則語音訊息,叫車廂眾人醒一醒神。
原來阿恩失了柯打,客人責難。她苦笑道:「係咁㗎啦。點算?沙冧囉,一定要沙冧補鑊㗎。
換是以前的我?(白一大眼)超,唔攞咪唔攞囉!」
左起:
姑姐黎月華,處理現金交收。
父親黎日祥,半退休,天天在場,騎着單車四圍巡。
母親溫玉秀,退場數年,但仍時時提點督促女兒。
女兒黎凱恩,入行十八年,近年正式接班。
女婿陳銘達,接掌外父位置,跟太太平分秋色。
日祥鮮魚批發
地址:深水埗欽州街西 38號長沙灣魚類批發市場
電話: 2356 2017
營業時間: 2am-5:45pm
Facebook: https://www.facebook.com/blueoceanyc
註:所有海產均是時價。
撰文:周燕
攝影:周文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