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讓我在周末死去
舊電話 - 卓韻芝
卓韻芝自我簡介
納稅分子,正職電台發聲,副業文字發功。
記得某次問外婆喜不喜歡我的男朋友,她說:「我只跟你的情人吃過幾次飯,我又怎麼會知道呢?」
美國HBO電視台劇目《BigLove》,講述摩門教家庭一屋三妻,劇情活像《溏心風暴》。
電視圖片
現代人的人際關係短暫亦兒戲,據說跟人類大腦中儲存記憶體有限有關。
因公事要找一位朋友,查看手電中的電話簿,找不着。明明記得自己曾經儲存她的聯絡號碼於手電中,於是從櫃桶底找來舊手電。朋友的聯絡號碼是找到了,自己卻開始翻看舊手電中的儲存訊息。舊訊息,記錄了自己其中一段時期的生活,就像歷史書內的某一個章節。
美國HBO電視台劇目《BigLove》,講述摩門教家庭一屋三妻,劇情活像《溏心風暴》,風暴完畢覺得心靈虛空,不妨找來看看。《BigLove》中有一幕寫得很妙:三太太與丈夫做愛時,於床上喊叫他的暱稱,後來她聽到丈夫與二太太做愛時,他竟向二太太喊出了同一個暱稱。三太太很憤怒,找丈夫理論:「那個暱稱是我在床上喊你時專用的!那個暱稱是我的!你不能對其他人使用!」
我叫這種情況做「過底」,坦白說,我都幾憎人過底。我曾經試過情人在他不自覺的情況下,誤撥了電話給我,讓我親耳聽到他媾女,還要用上我告訴他的音樂見解,搬字過紙地媾女,條死仔去玩,仲要過底。
唉!但問題是,一個人是很難避免自己過底的。聽到了好的笑話/有趣的見解/獨特的觀看角度,自然就放進口袋中,備用備用。媾通(我沒有寫錯字)本就是一場表演,舞台上拿出秘密武器,才不管它是誰給自己的,見有就耍;「媾」這範疇,是不受知識產權約束的。
我在舊手電的訊息欄中,看到舊情人給我的說話,方才想起前天我才與現任說同一番話,若非此刻翻看,鬼整我連自己過底也不自知。
隨之而來的就是那些一時三刻的感性。想起當天連發夢也說得出他的電話號碼,今天眼看着他的訊息,竟變得如此陌生;現任的愛愛恨恨,又是否只是生命線上的路人一名?
一時三刻啫,你畀我啦。
拿着舊手電,方才想起自己當天為何轉手機。這舊手電其實是壞的,壞得很弔詭──它會忽然從儲存訊息中抽取其中一個舊訊息,然後當作是新訊息一樣顯示(天知道它為何壞得如此巧妙!天曉得它如何「揀選」要抽取哪一個舊訊息!你問諾基亞啦!)
你得知道,一個訊息總是對一個人有特別意義,這個人才會將訊息儲存起來,我,就是這個人。某天早上,我收到一個新短訊,是某位曾經沒有感情結果的人傳給我的,內容大概為「很是掛念」之類。我收到後有點唐突,但老實做這一行的人,生活是很苦悶的,忽爾動心,就致電給他了。他說沒有傳過短訊給我,我以為他怕尷尬,就把此事輕輕帶過(唉!這年代的人,寧願不信身邊人,也不會相信是電子儀器壞了。)
無論如何,我們就在這個短訊後,又再相處了一段日子。
然後,結果也跟之前一樣──沒有結果。
後來,手電「扮有新訊息」的情況又再出現,我才意會到是它壞了。但那時已經太遲,我倆已又再陷入沒進沒退的境地之中;上一趟不是已證明沒可能了嗎?為何還是死去再試一趟呢?我知道,是手機壞了,也是我的腦袋壞了。
我突然很害怕這部電話,就把它休了。
記得我是為了找某人的聯絡而翻出舊電話嗎?我寫下號碼後,用新手電(相對是新而已,其實已用了一段時間)撥號給那位朋友,竟發現自己的新手電中,本來就存有她的電號,之前找不到,是因為我之前用了她的暱稱來儲存電號,而她的電號,被儲存在「朋友」一欄之中。今天,我在手機的電話簿中,用她的真實姓名來找她,然後又往「做嘢人」而非「朋友」一欄去找,當然找不到。
噢,是哦,我們曾經有一段短時期是非常親密的朋友,往後大家事忙,不了了之,就由「朋友」淪為到「做嘢人」了。我倆在對方心中的關係已經轉會,也降格了。
前度情人、現任情人、沒有結果的人、身份轉移的人,人生路上,過客多着呢,誰是流水送落花,誰是列車送終站,不到最後一刻,你永遠不會知曉。
以上是我某夜──從找電號到撥電話的三分鐘之間——的感覺。
現代人人際關係短暫亦兒戲,據說跟人類大腦中儲存記憶體有限有關:人腦的有意識部份,只能牢記(及處理)某個特定數量的情感關係,緊記一張新面孔的話,腦內某張舊面孔的記憶就會自動溝淡,例:當我們認識更多新朋友,就會自然沖淡我們對舊鄰居的情感感覺。我不知此理論虛實,只知道世界是變了。記得某次問外婆喜不喜歡我的男朋友,她說:「我不知道了,我也不知道事情了,從前的人,都是跟從小就認識的人相愛,大家都知道大家是哪一戶人的兒子,每戶人都是自小便認識……我只跟你的情人吃過幾次飯,我又怎麼會知道呢?」
時代變遷,老一輩人看着我們,剩下的就只有一份無力感。
撰文:卓韻芝
電郵:small.letter.g@gmail.com
本欄逢周六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