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長沙灣、太子一帶的舊區，今日或許被標籤成草根階層生活地區。其實在1920、30年代，這些九龍新發展區，屬於摩登新潮中產恩物。對比起擠逼的港島區，九龍大馬路如長沙灣道、界限街、南昌街等，寬敞畢直，陽光充沛，空氣流通。對於普羅大眾來說，所謂「現代」，正是這個模樣。

當時九龍的普遍建築類型，是兩三層樓高唐樓。這些2、30年代興建的唐樓，有橫跨行人路的騎樓，形成一個有蓋街道空間。這些唐樓設計風格各式各樣，有時古典，有時摩登，更多是介乎兩者之間的折衷。騎樓底下商鋪，將自己商標寶號，刻畫在騎樓柱廊之上。熱熱鬧鬧的都市景象，詭異地對照著當時籠罩東亞的社會經濟動盪及地區衝突。

其實所謂的唐樓，和業主或住客是否華人幾乎完全無關，亦和建築形態、類型、和設計完全無關。根據香港大學建築系學者朱慰先博士（Cecilia Chu）指出，唐樓一詞大約在1880年代左右出現。唐樓和洋樓分別，其實在於地契條款。唐樓可以分拆出租，亦可以同時作為住宅和商業運作混合用途，而洋樓就只可以是獨立住客或租客，而且只能作單一用途。

有騎樓的唐樓建築亦非香港獨有，反而是一個普遍見於東亞及東南亞建築形態。反映出香港作為區域網絡樞紐之一的歷史。在南洋，這種騎樓稱為「五腳基」，或者「亭仔腳」 ，有說是英語 “five-foot way” 翻譯過來，又或者是馬來語的譯音。在廣州和廣東各地，亦可以找到很多同類型騎樓，甚至有「廣州式騎樓」之稱。作為日本殖民地的台灣，也有以騎樓建築來更新舊街區的政策。但對於騎樓建築是否源自於廣州，或是來自於南洋新加坡一帶，還是來自英國因應殖民地印度熱帶氣候而在建築加入的外迴廊，建築歷史學者仍然沒有定論。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建築形態的區域性特徵，或多或少跟當時華人商賈或歐美洋行活動有關。他們的生意網絡大多橫跨多個地方，直接導致了建築文化在區域內傳播。例如來自比利時的義品公司Crédit foncier d’Extrême-Orient （CFEO），在戰前二、三十年代在香港發展了不少唐樓住宅。這一個跨國地產公司，在中國各大城市包括天津、北京、上海、南京、香港、以及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等地，都設有分公司。在比利時國家檔案局，仍然存有一批當年香港唐樓的舊照片和記錄。用法文「Maison Chinoise」標記的深水埗唐樓檔案，別有一番異國風情之外，更加可以從中找到一些關於戰前唐樓的歷史記憶。例如有些檔案記錄了當時的租客和租金，亦有檔案記錄了加裝的抽水馬桶或熱水爐。這些資料或許看似無關痛癢，但對於重構當時香港居民生活環境，其實是頗有用的歷史原材料。

這些一排排唐樓，很多時候是由幾個地塊合併發展而成，由多個門牌組成一座建築物。後來發展商將個別土地整合，發展成大型住宅。因此，今天市區之中尚存的唐樓，大多數是在重建過程中被兩個發展項目夾在中間的「孤兒仔」，亦因此有時我們會看到被斬成一半的戰前唐樓，形成一道獨特風景。這些半截唐樓，由於地塊太小的原因，重建潛力有限，因此常淪為劣質劏房。我夢想有一日，可以在這種唐樓，開個書店咖啡室或小酒館，保育舊建築之餘，亦可以探索一下「Maison Chinoise」是否真有浪漫情懷。

黎雋維

80後英國註冊建築師及建築歷史學者。

討厭建築，所以寫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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