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鋼琴與書法大有雷同之處。二者皆要苦練,苦練很多年;二者的全面技術操縱,不單是苦練就可達到,要講有天生的動作協調;二者重視變化,多而微小的,收發自如要想得快,應變要若無其事;二者的闡釋要靠感情的自然流露,沒有半點勉強,彈奏或下筆時要如夢如幻地把自己的靈魂放進作品中。
我沒有嘗試過鋼琴,但認真地嘗試過書法,雖然後者還沒有達到自己祈求的境界,足以意識到這境界的困難,可以理解為什麼數世紀一見的書法天才是那樣高傲的。
天生質量奇高的人應該不少,但有大成的鳳毛麟角。不下苦功一個人不容易知道自己可以走多遠,不會知道上蒼賜予的斤兩究竟有多少。一萬個天資不俗的人中可能沒有一個真的下苦功嘗試。當我們見到一個有成就的天才出現,我們知道該天才的背後有另一個故事。有人問小牛牛的媽媽:「你有沒有打牛牛呀?」媽媽答:「當然有,他不肯離開鋼琴,不打不成!」
我對有成就的天才偏於高傲的解釋,是年齡可大可小,這些天才知道自己達到的層面,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還可以向上攀升多少,也可以向下看,知道下面的是些什麼人。這其中的一個有趣含意,是愈容易知道自己達到的層面的造詣,會有愈多的天才表現出高傲之情。沒有學過繪畫,但我認為書法比繪畫容易知道自己達到的層面——書法上,見人一下筆我就知道到不到家——所以書法家是比畫家容易高傲的。如此類推,音樂演奏家應該比作曲家容易高傲,前者可以年齡很小就知道自己達到的層面了。
高傲是天才的本質嗎?有人說是,我說不是。我說高傲是天才的專利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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