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襲目標為何是法國?
(中大社會科學院講師 陳偉信) - 陳偉信

蘋果日報 2015/11/16 05:20

伊斯蘭國恐怖襲擊反恐歧視巴黎穆斯林矛盾難民宗教種族排外世俗原教旨陳偉信

巴黎恐襲所帶來的震撼,遠在香港也感受得到︰網民紛紛在社交媒體頭像加上法國國旗及為巴黎禱告的hashtag;然後本地左右翼名嘴加入表態,一邊指法國的難民政策引狼入室,今次事件不過是當日決策錯誤的必然惡果;另一邊則認為針對移民/難民的政策既不見樹又不見林,錯誤地將逃難來歐的庇護申請者等同施襲者,也忽略恐怖主義的根源來自西方錯誤的中東政策。要梳理上述討論誰是誰非並不容易,但畢竟巴黎面對的是本年第二宗有嚴重人命傷亡的恐怖主義襲擊,有興趣研究歐洲政治及恐怖主義的不禁要問︰為何是法國而非其他歐洲國家如德國及希臘?
根據伊斯蘭國的「官方」解讀,針對法國的原因是它參與美國領導的空襲計劃,因此襲擊法國是理所當然,伊斯蘭國亦表明這只是開始而非結束。而研究歐洲文化及政治的多認為法國是當代歐洲文明及政治的「首都」︰它既是民族主義的發源地,也是近年推動的普世價值如自由、民主、博愛的代表之一,因此襲擊法國首都巴黎象徵對西方文明挑戰。然而,這些解讀不足以解釋以下兩個問題︰為何這次襲擊與早前《查理周報》事件均涉及法國本土公民?為何其他西方國家沒有受到法國的同等對待?這涉及法國社會的兩個結構性問題,第一個涉及法國社會契約的特質與伊斯蘭教的根本差異,第二個涉及法國穆斯林社群的特質與近年中東政治局勢。
相對於加拿大、澳洲等強調多元文化主義(multiculturalism)為移民及融合政策的基調,法國的移民及融合政策以「大融爐」為主軸,強調在公共領域內除法國公民身份外沒有其他次文化身份。因此從政策而言,法國政府推行政教分離的共和普遍主義(Universalisme républicain),公共學校、醫院等社區設施實不應有任何宗教象徵,以免在法國公民認同以外建立其他身份認同。對於早已接受政教分離的西方社會而言自然不是太大的問題,但對於伊斯蘭社群而言,政治及宗教從來都是一體,因此要他們接受除法國公民身份外沒有其他宗教身份本是強人所難。
但更深入的問題是,即使法國表面上強調政教分離及人人平等,但實際的社區操作卻是壁壘分明。在巴黎市郊以外的貧民區幾乎無白人過問,而這些往往是有色人種可以負擔的社區環境。正如歐洲最知名的穆斯林公共知識分子拉馬丹(Tariq Ramadan)接受訪問時指出,法國的獨特宗教、社區及文化背景,令穆斯林在法國的融合有着與其他歐洲國家不同的經歷。加上近年歐洲經濟不景,年輕人及低下階層更將責任歸因於有色人種及穆斯林,配合歐洲右翼政團的文宣工作,令穆斯林移民及其後代更難融入社區。當一個社群被邊緣化時在互聯網及社會媒體找到心靈依歸,吸收了恐襲知識及極端情緒,自然成為恐怖主義組織在歐洲的生力軍。
另一方面,相對於其他歐洲社會,法國的穆斯林人口有着一定的特質︰德國的穆斯林主要是來自土耳其的移民及其後代,而土耳其是少數實行政教分離的伊斯蘭國家;英國的穆斯林人口主要是來自巴基斯坦,以及因應倫敦金融之便而移民的中東富豪;法國的穆斯林人口卻主要來自北非、西非及地中海沿岸的中東國家——即是這些受到近年中東及北非民主化影響最深的國家。
北非及中東民主化進程雖然為該區帶來部份國家民主化,但更多的是戰亂及內部武裝衝突,例如在利比亞及馬里不同武裝組織為爭奪政權而戰、敍利亞巴沙爾政權、反對派及伊斯蘭國的三方會戰、埃及的示威及政局不穩等。這些國家在戰亂下出現了不少新的恐怖主義組織,同時產生不少反西方情緒。當這些來自北非的恐怖分子成功與根在北非的法國穆斯林社群有所接觸,自然相互圍爐取暖。而在法國的穆斯林移民將故鄉共同體的經歷套上自身在法國面對的歧視及困境,自然更易投身恐怖主義事業以求突破自身的困局及尋求認同。
回到文章的起點,究竟是移民政策出錯還是中東政策出錯?是右翼名嘴還是左翼年輕學者說得對?本人認為兩方均是看到了問題的一半。畢竟法國的強硬融合政策源於右翼對單一法國公民身份的堅持,他們難以融合似乎右翼有一定的責任。左翼單以西方社會中東政策的錯誤來印證難民/移民並非問題所在,似乎也忽略了法國社會的根本問題在於其有排他性的社會契約。問題是,一份合理的社會契約從來都是排他的,否則難以推動及有效分配公共資源為國民謀取最大的幸福。強行要求所有人一視同仁,其實也是強人所難。

陳偉信
中大社會科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