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畫家的幾幅作品,日期為一七九五年—這一年,法國革命結束,拿破崙崛起,在歐洲大陸,格林小兄弟在森林裏採擷着童話的朵朵靈感,一個偉大的時代已經降臨,在大地的另一端,這些法國人卻靜靜地,在媽祖閣的崖石邊,在伶仃洋的荒灘上,描摹一抹青黛的山色,幾個水上漁婦的身影。屋簷和水井,台階和漁網,遠東的雲霞和天空,令遠來的西洋畫家出神入定,聽不見歐洲隆隆的炮聲。
低層次一些的,只懂辨認他們筆錄的珠江口岸當年的風土人情,但是在藝術的高度,在畫中看見畫家瞇縫着眼睛的凝眺,所謂情懷,就是如此吧。密織的筆觸,浮漾的色彩,二百年前一筆飽蘸毫端的清水,拌和着青綠的彩膠,盪胸層雲,妙腕綻輝,完成了水份和色彩比例妙到毫巔的一場計算,水彩抹在凸着花紋的畫紙上頭,在冷氣侵人的展覽廳,在畫框玻璃層底,尚筆跡未乾,猶自奔流着生命。
法國人的淡彩,錢納利的景觀,東印度公司的船桅牽挑着印度洋的煙雲,珠江口岸的帆影靜靜地等着,等着,等一場風雷幻變的時代的開幕,當畫家完成了寫生,收起了畫具,再進來的是不一樣的不速客。法國畫家眼中的南中國,千年的寧靜尚未驚擾,只是江海契闊,在那一抹淡恬的水彩浮光之外,聽得見遙遠的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