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前訪問港大歷史系講座教授馮客Frank Dikotter，問他完成中共解放三部曲後（三本著作：《解放的悲劇》、《毛澤東的大饑荒》及《文化大革命》），下一個研究計劃是甚麼？他說：「我會研究獨裁者們如何建立、製造和生產個人形象，並如何運用這些東西來維持他們的權力，我反對孤立地研究某一個獨裁者，因為他們之間是互相模仿，互相學習，互相研究，即使他們之間是互相憎恨！」

2019年馮客教授終於出版了《How to Be a Dictator: The Cult of Personalit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而中文版剛剛在台灣面世，書名叫《獨裁者養成之路：八個暴君領袖的崛起與衰落，迷亂二十世紀的造神運動》。

馮客的研究堪稱為「獨裁學」里程碑，他通個八位暴君的比較分析，嘗試找出共通之處，建立獨裁者的「理念型」。首先獨裁者總是令人民認為他是萬中無一的偉大人物，但原來大部份上位過程是由不為人留意的位置開始，更談不上甚麼橫空出世，一切均是掌權後為建立個人崇拜而生產的謊言。沒有獨裁者是橫空出世，多是由組織培養，一開始不過是被提拔的傀儡，或欽點接班人。壽西斯古1965年他被選為接班人，不是因為領導能力，反而是由於他表達能力欠佳、組織才能也不顯著，對上級毫無威脅，是負責「卡位」的理想人選。埃塞俄比亞的門格斯圖只是軍頭眾多副手之一，在背後低調工作，出身低微。北韓的金日成，起初甚至不是蘇聯選擇扶植的對象，只是首選傀儡曹晚植不聽話被軟禁，經莫斯科加持認證後，頂替者金日成才一躍成為「偉大領袖」。

由於獨裁者自知沒有民意基礎，底氣不足，於是就整色整水，包括借用宗教、神怪、理論、文化來包裝自己，樹立魅力與權威。獨裁者必須同時是偉大的理論家、思想家，其實壽西斯古11歲就做鞋廠學徒，沒讀過甚麼書。毛澤東更是集思想家、哲學家、聖人、書法家及詩人於一身。他的政治理論是發展了「中國式的馬克思主義」，《實踐論》及《矛盾論》是發展辯證唯物主義哲學。他一手書法字體被人稱頌，自成一家，部份由郭沫若「捉刀」的詩詞歌賦至今仍有大量人背誦。作者發現這些獨裁者何其相似，虛張聲勢顯示了他們心知權位的脆弱性，可以一夜之間崩塌，這種相同的恐懼控制了他們，於是便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八個人的性格特徵與經歷雖然各異，但他們成為獨裁者後卻是八人一面，都是多疑、易怒、焦慮、好大喜功，最後搞到身心俱疲。

此書的新發現是拆解了獨裁者們的相同伎倆，為了鞏固權力，必定運用各種權術鏟除對手，但長遠最有效是搞個人崇拜。「個人崇拜可以讓盟友和政敵都矮上一截，逼他們一起臣服在獨裁者的掌控下共事，甚至要逼所有人在其他人面前稱讚獨裁者。獨裁者將所有人都變成了騙子。當所有人都在說謊，就分不清楚誰說的是真話，這會讓人更難找到同盟，也很難組織政變。」

我一直以為今天仍然大搞「個人崇拜」的獨裁者，十分愚蠢，怎會有人相信天降英才，指揮「大國戰疫」。馮客指出個人崇拜的功能不是要人相信或被說服，而是要「製造混亂、摧毀常識、強制服從，讓每個人變得孤立並碾碎他們的尊嚴。人們必須自我審查，並且反過來監視其他人，譴責那些對領袖獻殷勤不夠真誠的人。」在人人聲嘶力竭地歌頌領導偉大光明正確之際，各懷鬼胎，而大家又知彼此是各懷鬼胎，這種「篤灰恐懼」侵蝕眾人心智，於是獨裁者就得享壟斷性權力。

大家看罷此書，會對香港的現況，有多一點理解。

撰文：劉細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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