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我講…】粵劇名伶變寫信佬 88歲最老末代平民秘書:呢度臥虎藏龍

蘋果日報 2018/06/08 21:00

粵劇玉器市場名伶聽我講寫信佬

位於油麻地玉器市場一隅,有一條橫巷,吊扇旁斗大毛筆字寫著「專業報稅,中英文件」的招牌,平日水靜鵝飛,這天卻人頭湧湧。「一年係得呢兩個月旺場!」88歲的徐麟堂說。5、6月是報稅旺季,一張摺枱兩張櫈一支筆,就可以開工,50年如一日。「唔好以為踎街邊,呢度係臥虎藏龍。」犯事被革職的警司、江湖大佬見到都要作揖的流氓律師,還有他:「以前樂聲有個廣告,背插4枝旗寫住蒸煮炆焗,嗰武生咪我嚟囉」。下凡做平民秘書的粵劇名伶,走出虎度門,演好人生每個角色,那些年的草根香港故事,就是能屈能伸!
記者 呂麗嬋
「報稅啲嘢好麻煩,驚填錯咪搵人填,幫襯咗廿幾年架嘞」。在新界開採蜂蜜工場的伍老闆說。幫忙報稅、代申請安裝電話,寫家書和郵包封面地址,寄回鄉下接濟內地窮親戚。那些年,沒有滿街大學生,6個數目字的家用固網電話好比今日的iphone X,還有大國仍未崛起,如徐sir一類的平民秘書,其門如市。「以前要排隊,我哋男人少寫家書,呢條巷有4女將,做教師文化梗係高啲」。格仔恤衫、鴨咀帽加西褲涼鞋,儼如白頭女話當年的徐sir說。只是,再風光的盛勢,還是敵不過時代,加上持牌檔主死的死,退休的退休,現時這類古祖「寫信檔」,只剩4、5檔碩果僅存繼續經營。
而受早前動工的中九龍幹線工程影響,依附在玉器市場的寫信檔,亦將於2020年拆卸遷移。「乜都未傾,政府要點,我哋都無得出聲啦,檔口又少,個個七老八十,到時先諗,做到咪做囉」。由其門如市到門堪羅雀,都說是末代行業,徐麟堂直認不諱。「其實係無得做,一年就做呢兩個月,以前通訊無咁發達,又唔係咁多人識字,唔單止報稅,申請咩都要寫信,2、30年前油麻地啲舞廳,每個月都要報反黑組,要填入咗幾多個小姐走咗幾多個,身份證號碼藝名地址,一大疊,依家舞廳執咗,未執嘅,一個電話打去就搞掂」。
不但舞廳月報成絕響,連農曆年客串寫大字揮春,都有爭選票的區議員免費代勞,他打趣謂就算「週身刀」,都無用武之地。事實上,守著小檔半世紀,徐sir謂若有生之年再搬,已是三遷。「雲南里搬去停車場,然後先至再搬嚟呢度,早幾年諗住退休,咁多年未入過醫院,一唔做就三高,又要通波仔」。上一代老人,「唔做嘢會死」原來真有其事。家住何文田的徐sir,笑言自此日日返檔口打躉,返足七日年中無休,有生意固然好無生意亦無所謂。玉器市場一隅,成了他與街坊的另類老人俱樂部。
週六下午客人最少,徐sir就帶了他那貼上笑佛的古董二胡來到檔口自娛娛人。外面35度高溫艷陽似火,玉器市場沒冷氣、頭上吊扇轉動吹出暖風,只有幽怨的胡琴聲在空中飄蕩,油麻地被遺忘的一隅,彷似時光倒流。「以前喺雲南里最高峰時有近40檔,後來死嘅死、無做嘅無做,依家剩番一眼睇晒」。小攤檔全男班,個個性格巨星,初相識,十問九唔應,只有笑口常開的徐麟堂,口水多個茶,他說小小檔口其貌不揚,卻是臥虎藏龍,既有文筆好的退休老師,又有前律師和警司,何止兩文三語,有行家法語越南語甚至俄語都識。
「好似嗰邊嗰個成日赤膊嘅陳球,越南嚟香港,識四國語言,又搏又勤力」。徐sir直言自己入行前唱戲,看似風光但讀得書少,當年如非知遇之恩,無可能轉營入行,贏得穩定生活,養活一家六口。「多得英文黃帶我入行,佢係律師嚟,英文好叻,死咗廿幾年嘞,佢個檔口仲喺巷頭之嘛,仲有個招牌喺度。佢真係我嘅恩人,好鍾意聽曲,有次做神功戲,佢嚟聽,好欣賞,入後台俾卡片我,大家做埋朋友」。
15歲已拜男花旦鄧肖蘭芳門下做武生,寶號「新羅品超」,拍過廣告,又做過電影龍虎武師,徐sir的同門包括林家聲和芳艷芬,而早於90年代已加入八和會館的他,既是八和足球隊領隊,又是康樂組組長。「嗰個年代學戲,除咗天份仲要家底,置裝置行頭,全部都係錢」。薄有名氣但收入不穩定,30出頭成家立室,萌生退路。「英文黃係華仁仔,讀書叻家境好,後來因為好嗰味嘢(吸食鴉片)俾人釘牌,大家好似親兄弟,佢問起我生活,話不如做佢助手」。
都是失意人,特別投緣。由學寫合約做跑腿開始,到後來自立門戶,徐sir說,這番知遇永誌不忘。「做呢行,好話唔好聽係踎街邊,係有啲心理關口,以前話晒有啲人識吓,不過你見到咁多叻人同你一齊都係坐檔口,你就唔會特別委屈,如果我係落難,人哋係打柴,仲有咩好怨?」由雲南里到玉器市場,油麻地差館就在對面。「港英年代,啲文件都係英文,以前呢度有個警司,有啲軍裝專登行過嚟敬禮,聽講又係衰嗰味嘢,當差係咁,以前個世界係貪污就得,食鴉片就一定唔得」。
物換星移,被除牌的英文黃、被革職的警司,都已先後過世,徐sir直言,那些年有緣共事,大家都有默契,成功過也好,失敗過也好,莫問出處。「就好似以前唱戲,講排位講行頭,同門爭上位,之前去紐約,見番班師兄弟,中間幾十年無見,一見就攬埋喊埋一齊,當年邊個做到嗰角色,幾十年都一定仲記得,不過依家都無所謂啦……」做一日和尚敲一日經,早幾年因為心臟病出入醫院死過翻生,88歲的徐sir直言,練吓戲拉吓二胡和街坊吹吓水又一日,已無所求。
「依家仔大女大,佢哋自己搞得掂就安樂,你識得我嗰仔嗎?佢係導演,依家喺上海拍緊西片……」原來,徐麟堂的兒子,正是香港首批進軍荷里活的港產動作導演徐寶華,參與過《格鬥之王》系列,來頭不小。「我四個仔女,係佢一個叫做承我衣缽,同我一樣做過龍虎武師,不過佢梗係叻過我好多」。由兒子代圓未圓的夢,由油麻地小巷打到去荷里活夢工場的《大魚奇緣》,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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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由受訪者提供、右為謝榮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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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歲的徐麟堂,守著小檔口半世紀,由當打文武生到他口中踎街邊的平民秘書,走出虎度門,能屈能伸,演好人生每個角色。謝榮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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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月是報稅旺季,一張摺枱兩張櫈一支筆,就可以開工。徐麟堂謂,小巷其貌不揚,其實臥虎藏龍。謝榮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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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仔恤衫、鴨咀帽加西褲涼鞋,88歲的徐老仍然貪靚,直言當年轉行要衝破心理關口,但見到一條小巷儘是叻人,也就不好意思埋怨。謝榮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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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前的價目表早已翻兩翻,填報稅表由那些年的十元八塊,到今日$150起標,客人大都是商舖小老闆,以及如職業司機的自僱人士。謝榮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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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扇旁斗大毛筆字寫著「專業報稅,中英文件」的招牌,有趣的是固網電話號碼仍是6位數。謝榮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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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徐麟堂帶了二胡來檔口,頭上吊扇轉動,空中飄蕩幽怨琴聲,油麻地被遺忘的一隅,時光倒流。謝榮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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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歲拜男花旦鄧肖蘭芳門下做文武生,寶號「新羅品超」,拍過廣告又做過電影龍虎武師,同門包括林家聲和芳艷芬,粒粒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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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於90年代已加入八和會館,年輕時「好打得」的徐麟堂(中),做過八和足球隊領隊,那些年,羅家英(左)是教練。謝榮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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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八和會館理事長,委任狀還貼在小檔口當眼處,物換星移,他說仍然喜歡唱戲,但現實是要成名卻萬中無一。謝榮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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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有名氣但收入不穩定,30出頭成家立室,萌生退路,徐麟堂直言讀得書少,如非番書仔恩人「英文黃」扶一把,無可能轉行養活一家六口。圖中離世多年的英文黃,小檔囗的招牌猶在,可惜早物是人非。謝榮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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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古董打字機到封塵檔案,被遺忘的一角,盛戴最多失傳了的香港故事。謝榮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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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上笑佛的古董二胡獨一無二,徐麟堂說,活到這個年紀,人生已無所求,最緊要開心。謝榮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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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字唱戲和老街坊吹水閒聊,有生意固然好,無生意亦無所謂,家住何文田的他,仍堅持日日返檔口打躉,年中無休。謝榮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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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麟堂的兒子,是首批進軍荷里活的港產動作導演徐寶華(左一),曾任電影《格鬥之王》系列及《真實慌言》的動作導演,來頭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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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日和尚敲一日經,早前因心臟病死過翻生,徐sir直言,練吓戲拉吓二胡和街坊吹吓水又一日,鐵路工程要再搬?「到時先算!」謝榮耀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