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柱半島迎海山坡上,鋪滿高德禮的孩提足印。他是在集中營出生的52名小孩之一,在營中沒穿過一雙鞋子,患過兩次痢疾,險些被空投炸彈炸死。然而他的童年回憶只有快樂,戰爭帶來的恐懼和痛苦,都由大人承受。高母曾對他說,他的出生,就是全家在集中營裏活下去的理由。 1941年12月25日香港淪陷,任職滙豐銀行的高父與妻子先被日軍移送上環妓寨暫居,一個月後與其他外籍平民乘船到聖士提反灣碼頭,押往赤柱集中營,展開沒有刑期的拘禁。同年9月2日,高德禮在營內白沙灣醫院(Tweed Bay Hospital)出生。 高德禮一家三口住在營內平房走廊,以布簾與其他營友分隔,窗外看得見赤柱監獄操場。高父認得所有英籍囚犯,每天負責探視窗外,向營友首領秘密匯報哪個囚犯遭處決;高母則在營內典當所有首飾,務求讓兒子吃飽。
對高德禮來說,集中營就是整個世界,被拘禁也不自知,「我是個快樂小孩,地獄般的生活於我而言只是尋常」。囚牢中的童年回憶,美好而依稀,他記得小碗盛了白粥後變得燙手的觸感,還有營友在聖誕節用鐵罐製作的星星裝飾,小床爬滿蟲子也教他興奮莫名。 高德禮尤其喜歡和藹可親的日籍牧師Uncle John,「我跟他握手後,就不讓媽媽替我洗手」。據《Hong Kong Internment, 1942-1945》一書所載,那位牧師名為Watanabe Kiyoshi,曾偷運醫療藥物進營,是少數善待營友的日本人之一。其後牧師全家在廣島原爆中罹難,剩下他一人生存。 集中營不時有人因意外或疾病致死,高德禮記得,有次在平房外空地玩耍忽然被媽媽抓起,跑回平房裏。他長大後才知道,那是1945年1月16日,該營遭美軍戰機誤投炸彈,14名營友遇難,部份在空地玩橋牌時被炸死,殘肢埋在赤柱軍人墳場。 高德禮的媽媽曾向他訴說,集中營的生活充滿恐懼,曾聽聞日軍投降後,所有營友將被屠殺,幸好最終沒有發生,「爸媽不知道在營中能熬多久,他們需要生存目標,這就是我來到世上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