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百日,逾1,400人被捕,被捕者都說,上得前線就預了後果,現實是,除了酷刑,威權面前,前線還要承受的戰俘式羞辱威嚇,以及內心的忐忑煎熬,阿明的心酸心事,正是不少被捕前線的悲痛寫照。
「8.31太子站事件,太多疑點存在,我們真的很擔心,有手足被打死了,毀屍滅跡,但沒有人告訴我們事情到底是怎樣,我們只能自己尋求真相。」
抱著一腔熱血和憤怒,阿明跟其他前線每晚到太子站、旺角警署外示威,高喊「生人見人,死要見屍」等口號。
「其實我也知道圍警署的作用不大,但我們不出來,市民關注的熱情就會漸漸冷下來。」他知道,每次出來示威,都有被捕的風險,像玩「俄羅斯輪盤」,看誰運氣不佳,走避不及墮入警方的圍網。
「明知作用不大,也繼續做,但每做一次,就有一些人被捕,所以真的不知如何走下去。」
九月初,九十多日的示威浪潮中,他終於要暫時退席,因為他在一次太子示威活動中被捕。
「我和其他前線不足十人,其實沒有衝擊行動,就在警署對開,擺了一個傘陣,但防暴警察突然在露台暗角舉橙旗,發射多枚橡膠子彈和布袋彈,我手上的傘被打爆了,前面還有急救員中槍。」
他向後退,見到防暴警察衝過來,「那一刻,我知道已被包抄,會被捕。」
可能因為記者拍攝著他被捕一刻,相比其他在鏡頭以外被捕的示威者,他只捱了幾棍,傷勢不重,之後,他被鎖上膠索帶,控以非法集結罪,送到油麻地警署扣查。
一如他所料,自被捕一刻,他失去了基本的人權。
阿明是長期病患者,如果不準時吃藥,身體會出現一些症狀,他第一時間告訴警察,需要看醫生,但最後還是拖延治理,「直至見到我有異樣,他們才知驚,讓我看醫生,那時已是十三小時之後。」
他說,警察總是要被捕者完成他們的工作,如落口供等,才讓示威者見律師、看醫生,以他為例,十小時後才見到律師。
留院期間,阿明被繫上一條又粗又重的腰鐵鏈,拷著雙手,鏈的另一端由看守的警員持著,每次去洗手間,都像遊街示眾。
「很多人跟我說,你們是甚麼犯人,需要這樣的處理,那些場面,的確有羞辱的作用,但我預了各種結果,所以沒有不開心。」
他最感心酸的是,警察像活在平衡時空,跟示威者之間有大峽谷一樣的鴻溝。
「他們對示威者也很好奇,經常問我們問題,問得最多是,你們真的很憎恨警察嗎?為甚麼這樣憎恨我們?還要多次追問,聽了之後,心情複雜到無法形容,因為他們真的活在平衡時空,接收的資訊,明顯跟我們的是很不同。」
最令阿明震驚,難以接受,是在警署覊留期間,一班警員經常用8.31事件,新屋嶺輪姦傳聞來開玩笑。
「小心些,會帶你去輪姦。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人被送到新屋嶺虐待,不可能有示威者被打死,他們覺得這些都是抹黑警察的笑話。」
「他們隨便拿這兩件事來開玩笑,但對我們來說,這兩件事是很真實的恐懼,我們克服了這恐懼,才到現場示威,被警察拘捕,但最後,他們當作是笑話。」
10.1國慶死線快到,前有速龍,後有黑社會,兩邊夾攻下,損兵折將愈來愈多,跟不少前線一樣,阿明為運動前途未卜,忐忑不安。
「明顯感覺到,前線的勇武愈來愈少,愈來愈缺人,九龍灣、楊屋道兩役,會見到很完整的列陣,擋子彈、滅火,但自此之後的示威活動,勇武的數目真的沒有那麼多。」
「有很多人願意走到最前排,但戰鬥力高的前線,還是非常缺人。」
更令阿明心痛的是,前線愈多愈多年幼勇武,十一、十二歲,稚氣未脫,卻披甲上陣。
「拿著滅火筒,高度跟他的差不多,戴了口罩和鴨舌帽,就上前線吃彈,那頭盔比他的頭還要大。他們不是貪玩,求刺激,而是知道抗爭目的,要承受的代價,如果你勸他們離開,一定不成功,會被他們責罵。」
「你這樣年輕,退後一點,曾經有前線勸一位年幼勇武退下,但他說,拉我好過拉你,因為警察無法控告我,我聽了幾乎哭了出來。」
採訪:任盈盈
攝影:阿晨、攝影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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