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景:亭子間裡的舊名士 - 董橋

蘋果日報 2003/01/24 08:00


 新竹人小鬍子在江浙一帶經商,偶然來香港住兩天,常說近年家中光景不比從前,大陸的小買賣也陰晴不定,過去收進來的字畫都忍痛轉手,快賣光了。前幾天他帶幾幅陳定山的山水和書法給我看,說是替朋友拿到上海去變賣,還說那位朋友的先人跟陳家有舊,早年靠定公牽線,收了不少齊白石、張大千、徐悲鴻、吳湖帆、溥心畬四五十年代畫的精品:「光這批貨就夠他老先生買田買地買風月了!」小鬍子說。「可憐我這朋友走背運,生意失敗,家業都賠光了,這幾年靠一些貨尾幫補開銷,凄凄愴愴的。」
陳定山的字和畫我學生時代在張作梅老先生的詩社裏看過一些。字帶點黃山谷的影子,彩墨畫蕭疏裏難掩放浪的帥氣,正是張大千所說「文人餘事,率爾寄情,自然高潔」。小鬍子帶來的這幾幅也許是晚年之作,山水繁複綿密,行書也分明自家風貌了。

 一月十三日《小風景》欄裏登了一幅五三年張大千畫給陳定山的淺絳山水,很多人都想知道陳定山是誰,我給問得多了,心中倒真有些隔世之思。我寫過定公的妹妹陳小翠文革時期自殺的悲劇,寫過定公的父親陳蝶仙的一幅詩箋,記憶中沒有寫過陳定山。
四十歲之前叫陳小蝶,老上海有名的江南才子,父親寫舊小說、做牙粉、做化妝品發迹,一家不愁衣食,跟十里洋場的名士名媛過着詩酒風流的日子。四十歲之後改字定山,與父親合作寫出十來部小說,自己也出過十多部文集。他跟徐志摩是好朋友,後來跟陸小曼和翁端午也很有交往。喜歡藏扇,一出手買下明清人扇面兩百幀,一派紈絝作風。陳定山也有生意頭腦,在家鄉杭州開蝶來飯店,請電影紅星胡蝶和徐來剪彩開張,取她們兩人的名字與飯店店名巧合也。我讀畫史始終記不清中國畫歷代發展脈絡,定公十三個字點醒了我:「畫盛於宋,精於元,大於明,工於清」。
 我在張作梅老先生台北家的門口匆匆見過一位長者,張作老說是陳定山;小鬍子倒是在淡江文理學院旁聽過他的課。那都是一九四八年定公南來香港和台灣之後的事了。他在中興大學、靜宜女子文理學院也教過書,期間出版過幾種畫論畫史和詩集文集。內地《萬象》雜誌這兩期連載陳巨來<十大狂人事>,寫陳定山的一節很不客氣,說他在香港當過杜月笙祕書,「寫了無恥的杜氏自傳一厚冊」;又說他在台灣寫文章亂說吳湖帆窮困得沒法生活,回蘇州在路上擺香烟攤了:「他這種用心,騙稿費事小,污衊中華人民共和國罪不容殺也。台灣解放後,此人無所逃此罪責矣」,陳巨來說。
老上海的舊名士大多帶着一股酸溜溜的傾軋之氣,畫畫的、賣文的、唱戲的都分門分派,技藝也許比得上黃浦江那樣壯濶了,心胸卻往往困在陰陰的亭子間裏。陳定山人好不好我不清楚;陳巨來搬出辱國的政治罪狀對付他,就算不是無恥也近乎無行了。幸好陳定山一九八九年九十四歲辭世:他不敢活到解放台灣的那一天。
(圖)陳定山畫冊頁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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