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拾遺記 | 建築味（黎雋維）

蘋果日報 2020/09/21 12:42

（右圖）貝聿銘的美秀美術館。圖中所有元素的線條，都是完美地對齊。貝聿銘除了完全掌握石塊和磁磚的大小，連之間幾毫米的填料都計算在內。

本欄剛剛開始的時候，跟編輯小姐談到專欄的名稱：有時我們經過一座建築，或者去到一個空間，會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感覺，覺得呢個地方勁靚，但又講唔出點解覺得靚。不如就索性將專欄取名為「呢幢堅靚」，每一期講吓呢幢建築點解咁靚。雖然後來幾經考慮之後作罷，但這種對於建築莫名奇妙的感覺，卻的確是真實的。

對於這種感覺，我稱之為「建築味」。靚與唔靚，當然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但「建築味」卻是由實實在在的建築元素所構成的一種美感。換言之，「建築味」的來源，其實都是可以被肉眼看得到，而且可以被分析的。它可以是一組有豐富節奏感的空間組織，或者是一幅比例端正的牆壁，又或者是一些設計精緻的建築細節，亦可能是建築空間之中整齊排列的連貫線條。總而言之，構成「建築味」的元素，大部份都是經過刻意安排的，透過特別的設計或工法所創造出來的。

例如在建築大師貝聿銘的作品中，所有在建築表面鋪切的瓷磚或者石塊，線條都是對齊的。這意味着貝聿銘在設計的早期，就已經完全掌握大局，甚至連最終的物料和尺寸和接合方法，都已經計算在內。日本建築大師安藤忠雄也有類似的執着。他招牌的清水混凝土牆壁上，一格格的模板的線條，都是嚴謹地排列整齊。這種對於秩序性的執着，正正是「建築味」的來源之一。

建築元素本身並不抽象，但它所產生的「建築味」卻是抽象的，而且罕見的。要興建一座建築其實並不困難，但要產生出有「建築味」的建築就非常困難。1926年，哲學家維根斯坦受她的姐姐邀請設計一座住宅。維根斯坦對於這件差事投入了極度濃烈的熱情。例如對於房間裏頭的一個鑄鐵暖爐，他就花了一年的時間反覆改動設計。而為了確保玻璃窗窗框的比例正確，維也納八間玻璃窗廠房之中，只有一間能夠滿足他的要求。甚至在住宅將近完成的時候，維根斯坦卻因為房間的高度比例不合心意，而要求將整個天花升高30厘米。

這種近乎病態的執着所建構出來的「建築味」，正是參觀建築的樂趣所在。所謂「越簡單嘅嘢就難做得好」，這就是為何「建築味」並不常見的原因。最近有一套日劇以參觀經典建築為主題。主角走入建築之中，好像被建築空間攝住一樣，默不作聲到處張望。「建築味」並非艱深的理論，只要你放開心去感受，任何人都可以得到當中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