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未開始，麥婆婆劈頭一句：「半個鐘頭夠未？我仲要趕住去同人抹車賺錢。」她年屆七旬，早該享受退休，但她拒絕仔女的孝順金，她說：「做人要做南安活鴨——自臘（自立），做事就要做燒肉——免炒囉！」這是一個人貴自立的故事。

麥婆婆是順德人，有六兄弟姊妹，她排行最大，自小便跟爸媽種桑、養魚，她很有大家姐的個性，天塌下來她會率先去頂，「嗰陣魚塘刮魚，一網魚重得交關，細佬妹邊抬得嚟，就由我去揹，點知頂唔住，啲魚跌到成地，紥紥跳。」她托辭「地跣」，給爸媽笑她「跌落地揦番渣沙。」

21歲，她知呆在鄉下並無發展，便告別家人，跟親戚來港謀生，打住家工。「有食有住，人工仲唔錯，比起種桑、養魚，唔算辛苦。」可惜卻不合她樂天愛笑的性格，「事頭個仔好曳，周圍捐，周圍拱，事頭就話我睇唔緊佢個仔，咦咦哦哦好鬼受氣。」她萌生嫁人的念頭，免受老闆氣。

經朋友介紹，她26歲，與一個當馬伕的男人結婚，婚後，她辭去工作，希望過少奶奶的生活。誰不知她丈夫的脾氣頗大，「我老公晨早三點拉馬晨操，到十點收工，我斟茶遞水兼煮飯，佢晏晝三點又拉馬行街，夜晚番嚟我又替佢換鞋揼骨，芝麻綠豆咁小事都要服侍。」麥婆婆說不介意做「妹仔」的角色，但丈夫一不順心就破口大罵，心裏滿是委屈。

「我生咗一仔一女，一家四口，要靠我老公一個人養，佢脾氣梗會大啲。」於是她從工廠拿些膠花、繡花鞋之類回家來穿，幫補家計，「我做嘢賺錢，梗係冇舊時咁服侍周到；不過佢見我咁忙，都冇叫我揼骨斟茶。」丈夫的脾氣也自此小了，令麥婆婆一再領略「錢自己搵先馨香」的道理。

她將第一次賺到的錢，買了條鯇魚煮來吃，由於她小時家中養魚，所以特別喜愛吃塘養的魚。「平時我簡簡單單蒸嚟食，嗰次就煮咗味五柳甜酸鯇魚，因為自己賺錢可以煮自己鍾意嘅嘢食，零舍高興。」

鯇魚盡量細條，才容易炸熟，若太大條，要用刀在魚肉上𠝹紋，拍些生粉，落油鑊慢火炸至金黃，九成熟便拿出備用。甜酸汁用糖、鹽、紅醋、山楂片，加少許水在鑊煮滾，再加入五柳絲（醬園鋪有售），最後注生粉水埋芡，淋在炸成的魚上，便成一碟五柳甜酸鯇魚。鯇魚外層香脆，內層腍滑，外層沾上甜酸汁酸甜醒胃，五柳絲脆爽滋味。

從那時開始，麥婆婆就一直自己賺錢自己用，自立的思想竟影響到麥婆婆的人生觀也相繼變得樂觀，像她去街市買菜，因多口說了一句「菜心十蚊斤，咁貴！」惹來賣菜婆罵她，叫她過主，她不氣反而笑嘻嘻，「為咁小事唔開心，我真係冇咁蠢。」

她丈夫過身，她只哭過一次，以後就不哭，「人哋問起我，你老公呢？我就話佢去咗美國做餐館。」她撒這個謊，是不想一旦說他已過身，人家總用可憐的目光來看她，「人梗係有死嘅一日㗎啦，使乜怕面對，但人哋唔係咁諗，左安慰右安慰，好麻煩，跟住我又要解釋一大輪，不如講個大話冇咁煩。」她只記取活的每一天。

麥容Profile
74歲，順德人。小時便跟父母種桑、養魚，21歲，她來港打住家工，錢雖多，但事頭頗難服侍。26歲，她辭去工作，與馬伕結婚，育有一子一女，後靠穿膠花和繡花鞋謀生，自給自足。68歲，丈夫過身，她替人抹車賺錢。

（原文刊於2004年448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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