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景:夏志清先生的長衫 - 董橋

蘋果日報 2005/02/28 08:00


夏志清先生第一本散文集《雞窗集》一九八四年出版,那年他六十三歲。最近,蘇州古吳軒出版社出了一本《夏志清序跋》,新書舊文,漏夜重溫恍似舊地重訪,花木依然扶疏,幽窗依然靜好,沒有新序,沒有新跋,夏先生驀然八十四了,大可免俗!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書著述三十年,七十歲退休,幾部專著肯定傳世了,我等待的倒是他興來整理一些尚未結集的文章結集出版,加些新篇,加些遺珠:老教授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畢竟多得很。
《雞窗集》自序裏說,一九八四年是他同我通信最勤的一年。那是真的。夏先生長我二十一歲,我向來尊他為老師,寫讀生涯遇上西書西學的疑惑寫信請教他一定回信,而且多半是長信,精緻漂亮的圓珠筆小字隨手徵引,淵博有趣,什麼時候發表都是上佳小品。那是中外舊派文人名士的流風餘韻,沒有數十寒暑的書香薰染辦不到,比之今日硬件軟件撳出來的學問金屬味多、金石氣少,夏先生那樣的鴻儒老早悠悠然成了遙遠的絕響了。

宋淇先生常說夏志清是個說話如連珠砲的妙人。我驚訝的是夏先生筆下的散文信札連珠思緒凝結而成的連珠才情;他說那是不帶論文味道的informalessays,說穿了正是英國文學隨筆小品類之familiaressays,高見裏透着偏見,儒雅中夾着孟浪,信筆穿梭,硬是好看!我七十年代在倫敦讀夏先生的哥哥夏濟安寫的《TheGateofDarkness》,書中研究中國早年左派作家固然深刻,英文跟夏志清那本《AHistoryofModernChineseFiction,1917-1957》味道不同,多了連綿的丘陵,少了清冽的溪澗。
宋先生說,每逢別人稱讚夏濟安的英文流暢,濟安先生一定婉謝,說是功力遠遠不如弟弟志清。我想那是兄弟兩人性情不一樣使然:哥哥嚴整,弟弟聰明。嚴整之筆每每清白穩實;聰明之筆卻像激發流水說話的石頭,惹人驚喜。《夏濟安日記》縱然好看,夏先生一九七四年為《日記》寫的〈前言〉和一九七五年寫的〈跋語〉更是好看中的好看了,寥寥幾筆聯想的呼應,輕輕巧巧竟給《日記》點亮了好幾盞燈。
哥哥夏濟安也是著名學者,又是翻譯家,一九六五年四十九歲客死美國。我讀他的日記讀的是他用功之苦和用情之深:那一代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都飄着很濃的書卷氣和女人香。夏先生在〈前言〉裏說,哥哥西南聯大的朋友卞之琳是名詩人,苦苦追求沈從文的名門小姨,既寫一筆好字又擅唱崑曲:「我離開北大後,她同一位研究中國文學的洋人結了婚,卞之琳的傷心情形可想」。她當然就是我去年才拜識的張充和老太太。夏先生淡淡點出卞之琳「永遠是一張憂鬱的臉」,投射在我心中的倒影難免成了張充和花樣年華的容顏:老照片裏她真的太秀麗了!
熟讀夏家文字的人不難留意到他們兄弟都愛看電影,西洋老片子老明星熟得不得了,早年《亂世佳人》在上海上映的時候,夏先生是先把那部千頁小說《GoneWiththeWind》看完了才去看電影的。到底是做學問的人,夏先生這位好萊塢影迷一點都不outdoorsy,在滬江大學讀到大三才脫掉長衫改穿西裝,難怪吳魯芹先生那年對我說:穿過那一襲飄逸的長衫,這位耶魯博士才讀出了那麼飄逸的學問!


逢周一、三刊出
電郵︰[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