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考評局辭職歷史科經理爆遭教局擬題員出賣 批文革風毀考試制度：下一代點樣自處？
蘋果日報 2020/12/29 00:02
楊穎宇考評局文革
「我已經好攰，今次唔想再喊。」考評局前歷史科評核發展部經理楊穎宇上月黯然離開考試及評核局後，近日受訪大爆今年5月文憑試歷史科殺題內情，在鏡頭前多次激動落淚。楊穎宇淚乾過後接受《蘋果》專訪，憶述如何遭任職教育局的擬題員出賣，又指考評局逾40年基業已粉碎，獨立性蕩然無存，香港教育前景一片灰暗，「連考試制度都出現問題⋯⋯把關能力都冇咗，你叫我哋下一代點樣自處？」
記者 羅智堅 鄧力行
楊穎宇在考評局任職15年來一直低調，萬箭穿心被逼走後，近日一再受訪。他解釋，作為historian（歷史人），有責任為這香港歷史的轉捩點作證。楊形容，考試是社會中評價與升遷的重要工具，在華人社會更甚，「乜嘢都可以搞」但不能讓政治干預考試的公平公正，否則後果堪虞。
翻開歷史書，政治干預考試，在香港並非首次。歷史人楊穎宇首先想到的，就是文化大革命年代被稱為「白卷英雄」的張鐵生。這名高考生於物理科考試中不懂作答，於是在試卷內狠批教育制度，稱因「上山下鄉」沒空溫習，這份「答卷」卻因政治正確被領導看中，最終他成功升學。文革風氣在今日香港重現，叫從事歷史科考評多年的楊穎宇十分欷歔，「如果連考試制度都出現問題，你選拔人才，（為社會未來）把關能力都冇咗，你叫我哋下一代點樣自處？」
在考評局任職15年的楊穎宇，本來作風一直低調，直至試題風波前遭左報批鬥，自此被捲入「政治漩渦」。本報記者攝
相識擬題員逾十載 風波後即遭割席出賣
政權要干預考試，少不了學界的投誠。試題風波爆發後，楊穎宇成眾矢之的，但事件中另一核心人物，即當時已加入教育局、以「個人身份」加入審題委員會的擬題員（下稱X），則消失於人前，毋須「落鑊」。楊憶述，他與X是在2009年港大歷史學會周年晚宴上認識，當時認為這小伙子有幹勁，亦對日本史特別有興趣，故多年前已邀請他就試卷的日本史部份出題，往後多年也保持合作關係。外界看來，楊不只是X的工作夥伴，更是他的伯樂。
楊穎宇解釋，合適又富經驗的擬題人才學界難求，加上二人相交逾10年，故即使X去年加入教育局，他也基於互相信任，依舊邀請X加入審題委員會。楊更稱，X擬出涉事題目後，他曾告誡X題目有一定難度，考生未必應付到，卻是X當時堅持嘗試，他才決定盡力配合，當下完全沒有政治考慮。
開考前夕，楊穎宇的Facebook舊帖被左報翻出來攻擊，甚至曾提醒X小心被「拉落水」，X當時答：「應該無問題嘅，（那題是）安全嘅題目嚟。如果要搞，就會好核突喇喎。」豈料風波爆發後，X馬上與楊斷絕來往，完全不再回覆短訊，到後來考評局的內部調查中，X更將所有指控推到他身上，「意圖都相當明顯㗎喇」。
現在回想，楊穎宇認為早被「老大哥」盯上，處心積累找他開鍘。2017年文憑試，歷史科試題提及港人對主權移交的憂慮的民調，以及毛澤東於1945年反對一黨專政的言論，被坊間讚譽。當年兩名考評局高層不約而同向楊表示：「中聯辦列咗你入黑名單，開咗你file。」
楊在訪問中透露，遭一名與他相識超過十年的擬題員「出賣」。本報記者攝
「（試題）畀你嘅嘢，嗰本唔係教科書嚟㗎嘛，佢無責任平衡啲資料。我哋反而係力求搵啲好bias嘅嘢，擺落去，然後讓考生話畀我哋聽佢有bias、有偏見嘅，公正（評價）應該點處理，歷來（試題）都係咁做㗎啦！」楊穎宇指教育局明知歷史科一向如此出題，考卷的資料不會如教科書公正客觀，反而必定帶特定觀點。考生答卷時須分析和評價有關觀點，以及就其所知補充史料，令史實更加全面平衡。若非教育局刻意向他開刀，「（事件）有可能發生咩？」
反駁指控時字字鏗鏘的楊穎宇說罷，卻慨嘆現時講道理再行不通，獨立思維更被視為反抗，當紅線壓下，其繼任人以至其他擬題員為保飯碗，出卷只能更加直白顯淺以減低風險，「庸庸碌碌會取代專業自主，唔係成為教育界眾生相，而係獨生相。」
香港公開考試過去由教育司署（教育局前身）考試組舉辦，至1977年考試局（考評局前身）成立後，才出現獨立於政府的考試機構。楊穎宇直言，試題風波不只打破其飯碗，更是將考評局自獨立以來的基業徹底粉碎，「獨立呢個字好重要，即係話要免除教育司署嘅干預，呢個就係我哋個初衷﹑我哋個專業。如果去到最尾，教育局係可以supervise你考評局時，咁任何人都需要問一個問題：考評局嘅存在意義仲喺邊度？一個比起以前考試組多一個獨立招牌，僅此而已？」
撰《提問用語手冊》獲譯專訪作家致謝
為香港公開試鞠躬盡瘁近26年，曾編寫《歷史科提問用語手冊》為科目出題奠定基礎，此刻卻換來慘淡收場。記者問楊有否後悔，他說12月前或許還不懂回答，直至上周為楊的《眾新聞》專訪繙譯成英文版的專欄作家來訊，稱當年應考高考歷史科時被老師「睇死」不及格，研讀楊撰寫的上述手冊後卻考獲佳績，順利入讀大學。
楊加入考評局26年，曾編寫《歷史科提問用語手冊》，一名曾翻譯他專訪的作家、前歷史科高考考生，來訊向他致謝。
說到這裏，訪問兩個小時一直忍淚的楊不禁哽咽：「佢話我真係做咗啲好有用嘅工作。佢話一個人真係可以影響到一個人。所以我可以話你聽，我咁多年做嘅嘢，我冇後悔。」
在聖誕夜做的專訪，最終還是以眼淚作結。不過楊穎宇這次掉下的，是欣慰的眼淚。
教育局稱，對於考評局前僱員「種種不符事實及失實言論」表示遺憾，稱其嘗試把事情政治化以轉移視線，淡化個人責任，並強烈譴責其透露有關審題委員會人員身份和資料。考評局稱，為確保公開試保密與公平，審題委員會成員的身份保密，局方設有指引確保成員有恰當的更替，並提供機會讓新人參與評核發展；局方會繼續加強與教育局及學界的合作，確保公開考試的質素與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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