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
今年6月4日,我們一群相識30載的老朋友,包括阿嫂,如常先在銅鑼灣飯聚吹水,再到維園參加燭光晚會。不同的是,下午會先去柴灣探望你,跟你聊聊。一直掛念著你。
1989年,我們一起走到街上,給毒日曝曬過,給暴雨吹洗過,一起笑過,哭過,興奮過,絕望過。過去20多年,我們不知共同走過多少里路途,點過多少支蠟燭。最記得有一年,我發高燒,無法出席維園晚會,於是匿伏在對面的中央圖書館內,遙望你們,是旁觀也算參與,而你們則在場內替我多燃一根蠟燭;有幾年我在外國生活,你們也會在維園多亮一點燭光,為我表達心意。豈有豪情浪漫似舊時。
以往,參加六四活動有點像跑馬拉松:大多數朋友即使無法或不想參加,都會欣賞我們,為我們打氣。但相信你我做夢也沒想到,現在參加六四活動,會給人揶揄和辱罵,而且不止來自建制派和親共者,而是同路人以至好朋友。這也好,在反對和謾罵聲中,我們更可以清楚自省為甚麼要參加,是否應該參加。反對意見,一定要虛心聆聽,細心思考。假若覺得對方說得對,便改正自己的看法以至言行;但假若無法苟同對方的觀點,便堅持去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同時也尊重對方的不同想法與選擇。這大概就是你我追求的民主精神吧。孟子說:「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對,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即使有千千萬萬人反對,即使同路人越來越少,都要勇往直前,堅持到底。若繼續給人以惡言詈辭問候,又有何打緊呢?都活到半百年紀了,千杯酒已喝下去都不醉,何況秋風秋雨?
每想起丁子霖,便有一份很大動力去參加六四遊行與晚會。獨子蔣捷連在六四屠殺中身亡,丈夫蔣培坤去年中秋鬱鬱而終。這位80高齡的老人家,未來日子將要怎麼過?她過去27載又是如何度日如年?淚眼已吹乾,白髮已滄桑;無力再回望,無夢再期望。滅絕人性的政權殘殺年輕人,然後連悲痛欲絕的父母也給折磨得雖生猶死。我只是想悼念亡者,並為無法發聲的生者死者發聲。但願生死兩相安。
從生命的此岸走到彼岸,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丁子霖的獨子在27年前走過了,她丈夫去年走過了,她自己若干年後也會如此,正如你也已走過了。我近年白髮多了很多,也終有一天要走過。只希望自己閉上眼睛的一刻,回顧平凡的一生,會發現自己說了應說的話,做了應做的事,因而感到自豪與無憾。做人,只此而已。
囝囝今年3歲了,我會首次帶他出席燭光晚會。至於他可以坐定定多久真是天曉得,大不了我或老婆先抱他離去。這個孩子酷愛自由、爭取民主,就是不理甚麼法治。哈哈,慢慢來吧。除了他,還有你的囡囡,以及穎和英的兒子。我們帶同子女出席,就是希望薪火相傳。當然,孩子大一點,有自己思想,可能完全不同意我們的一套。我們要尊重他,跟他平等對話,到時便考驗我們能否實踐民主自由的真諦了。陳寅恪以「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稱譽王國維,我也希望自己和愛兒能活出這十字真言。
輝,歲月也許無聲,也許不饒人,也許是神偷,但我們不會讓它無情,因為我們堅持有情。天上人間,不離不棄,莫失莫忘。坐在維園,凝望燭光,我知道你與我們同在。
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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