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老同事小吳剛去了一趟台灣新竹鄉下。他說他在九十八歲叔祖家裏渡過五十五歲生日,存心去沾點吉祥康寧之氣。他叔祖當過國民黨的兵,六十年代退役後開過當年台灣街上常見的委托行,賣些香港運去的洋貨。小吳常說他叔祖博讀雜書,國學根深,兒孫孝順,給他在鄉間買了房子,僱人照顧他,讓他活在野趣之中讀書養老。小吳喜歡那山村,休假偷閑常去看叔祖,老說他越來越精靈,幾乎還童。
前幾天,小吳給我打電話說,老人上個月支氣管發炎,醫了好幾天才好,身體虛弱得很,整天呢呢喃喃數着日子,說是一整排的舊部屬列隊在山崗上等着他去喝老酒。一天晚上精神好,躺在床上拉着小吳的手說了許多國民黨倒台後台灣政經民生的困局,說他沒想到那麼大歲數還要再碰到一次改朝換代:「老去空餘渡海心,蹉跎一世更何云;無窮天地無窮感,坐對斜陽看浮雲。」他說。小吳問他那是誰的詩?叔祖說:「臺靜農!」
昨天,我在許禮平編注的《臺靜農詩集》裏找到這首詩,題為《老去》。編者案云,抗戰勝利後,臺先生很想回北平,可惜沒有機會;後來應魏建功之邀去臺,一住幾十年。啟功先生對許禮平說,五十年代初,譚丕模在北京讀到臺先生輾轉傳去的紙條,大意說回不得也,只好「憂樂歌哭於斯者四十餘年」。
臺先生一九八四年給我寫的條幅上蓋着「歇腳盦」的朱印。據許禮平《臺公靜農先生行狀》裏說,先生一九四六年初抵台北,暫住溫州街龍坡里,次年遷進十八巷六號的台大教員宿舍,命書齋名為「歇腳盦」,說是「身為北方人,於海上氣候往往感到不適宜,有時煩躁,不能自已」,書齋「既名歇腳,當然沒有久居之意」。一九八二年,臺先生的書齋又多了一個齋名,叫「龍坡丈室」,老朋友張大千給他寫橫匾,懸之齋中,說是「不再歇腳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