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婆婆是廣州市第一個穿婚紗的女人，她說當年在教堂行禮，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事——這是她的男人給她的，縱然人生再多風雨，縱然他倆曾兩地相隔十七年，她都矢志不渝地信守她的男人一生，無悔無恨。

她是典型的順德人，父養魚，母養桑蠶，她自小幫手繅絲，一天賺兩毫，收入很不錯，養成她獨立自主的個性。「我很愛讀書，嫲嫲說我奪去弟弟的威風，她重男輕女，我偏不聽從，吃飯時她不夾餸給我，我亦對她不瞅睬。」張婆婆成績一枝獨秀，名列前茅。

16歲，她舉家逃戰難到梧州，仍可邊讀書邊打工，走難也不需捱餓。她在藥店當店員，認識了當藥劑師的他，大家本是同事，「那時我弟弟好賭成性，我寫了一封長達十五頁紙的家書勸勉，弟弟感動了，還將信給他分享，他看完信後竟向我展開追求。」她情文並茂，鋒發韻流，使他讀之，感心動耳。

他為人敦厚老實，是個好好先生，張婆婆對他亦有好感，「我們剛開始，日軍就打來，他逃去重慶，我回到順德，我們只好靠書信維繫，感情卻有增無減。」戰後，兩人在廣州重聚，相識八年，見面的時間不夠一年，她倆都想拉埋天窗。

她曾在報紙上看過洋人穿婚紗，覺得很美，一直夢想自己出嫁時可以穿婚紗，她丈夫就圓了她的夢。「我丈夫是基督徒，我當然要穿上婚紗，跟他步入教堂。」她當時是廣州第一個穿婚紗結婚的女士，還上了報紙，到今天她想起，仍有無限驕榮。

婚後丈夫對她是桄榔樹一條心，「我做會計，他做翻譯。我知道他老闆還介紹另一些女人給他，他說自己已婚，全拒絕。我知道他對我好，我也要對他好。」張婆婆是順德人，很愛吃魚，常煮一道糯米釀鯉魚，丈夫亦很愛吃。

糯米以熱水浸腍，下油、鹽、糖等調味撈勻，塞在鯉魚肚裏，放盅內，再撒些糯米在外，加薑、葱和酒浸住，隔水燉一個鐘即可。鯉魚甜鮮腍香，糯米充滿魚鮮，酒味馥郁，吃過渾身回暖，秋冬天吃最宜。

好景隨着解放後政治氣候的改變而逐漸消磨，她一家生活艱苦貧困，一直想申請到港不果，後來丈夫得了肺氣腫，才只批准他一人來港就醫，兩夫妻就這樣一別十七年。他一走，政治氣候凝重，外匯給凍結，她一人養育四子女，生活捉襟見肘，靠吃番薯度日。

「十七年雖很難熬，可是我從未灰心過，我們一直盼望着重逢的一天。」直到55歲，她工作上要完全將技術傳授給下屬，工作單位才准她退休，接着獲批准她與兒女來港。「我來港與丈夫見面，發覺大家都老了。」兩人相擁而哭，千頭萬緒都隨眼淚而化解。

雖分隔這麼久，但丈夫對她的情愛卻仍舊如一。像她來港後沒有退休，仍舊去做工，丈夫叫她享清福，勸她不要做，張婆婆心甜死，可是她知道一頭家只靠丈夫，怕他太吃力，便暗地裏去賺錢幫輕他。後來丈夫知道了，知她脾氣，一直等她真的退休，便帶她到外地旅遊散心。

95年，她丈夫因肺氣腫去世，她竟沒有太大的傷心。「他是個好人，我相信他一定會上天堂，所以我安心了。」如此豁達，只因無憾。

張凡Profile
81歲，順德人。她是長女，有5個弟妹，自小跟父母養蠶，讀書成績卓越。16歲，因逃戰難在梧州認識一位藥劑師，戰後，兩人成婚，她是廣州第一個穿婚紗結婚的女性。婚後，她育有三子一女，38歲，丈夫因肺氣腫申請來港，兩人一別17年，到55歲，她與子女來港與夫重逢。95年丈夫去世，她亦退休，在社區中心當義工。

（原文刊於2004年470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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