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耀廷告別港大 10,000日的教學印記
蘋果日報 2020/09/15 00:57
戴耀廷港大抗暴之戰港大法律學系
2020年8月29日，戴耀廷終於搬走港大法律學系辦公室逾2,000本書籍，正式離開港大。記者問他還記得第一日在港大教書是何時？他略一思索答：「1991年1月2日。」超過10,000日教學和研究生涯，最終在今年7月底遭港大校委會解僱。他說，當大學的靈魂——學術自由已死，離開港大就是去尋找新生，「當你着眼點唔係喺自己失去，你發現原來得到更多，我覺得無乜遺憾。」
記者：潘柏林
戴耀廷被解僱後，每星期都抽時間回港大執拾物品，約100呎辦公室堆滿書籍、學術期刊和教材，記載他近30年的教學歷史，例如他在儲物箱找出早年親手設計和製作的桌遊，桌遊主題是司法覆核，單單手繪遊戲地圖就有2米乘1米大，附有命運卡系統，學生要擲紙製骰子前進。記者忍不住在腦海想像，一群法律系精英學生在大學講堂，圍在一起玩桌遊的畫面。
戴耀廷自製桌遊以司法覆核為主題，早年在大學課堂會用30分鐘玩，讓學生在遊戲中學習司法覆核程序。
桌遊還包括命運卡系統，戴耀廷說設計不同教材，希望令學生對課堂感興趣。
戴耀廷說起桌遊就很興奮，「贏咗有糖食㗎，每次我都帶包糖去，贏咗有糖，好玩囉。」他解釋遊戲設計與司法覆核程序環環緊扣，早年課堂會用30分鐘遊玩，隨科技進步，桌遊升級做電子版，「將司法覆核好複雜（嘅）嘢，起碼經過呢個遊戲之後，佢掌握到每個step（步驟）需要考慮嘅嘢。就係我講趣味性，呢啲咁鬼悶嘢，我將佢變做board game。」
他又繪畫很多卡通插畫放在課堂筆記，有前港督彭定康、前特首董建華。戴耀廷從小喜歡畫漫畫，更想過做政治漫畫家。在筆記加添漫畫希望為法律課題帶來趣味，「等佢無咁悶囉，我教嗰科憲法學係必修科。我嗰個時代《基本法》未實施，你講舊殖民地憲法無意思，你講新憲法未實行。你點令學生有興趣？變咗要設計好多遊戲、教材、教案去吸引佢哋。」
戴耀廷喜歡畫漫畫，在課堂筆記加入自己繪畫的水彩政治漫畫。
1991年戴耀廷（前排右四）加入港大教書，與當年畢業的學生合照。
在港大首十年教學生涯，戴耀廷用大量時間製作教材和嘗試新教學方式，例如當時未有PowerPoint簡報，他是第一位港大教授應用Harvard graphics軟件製圖。到互聯網剛興起，他忽發奇想找人設計電子系統，學生在網上找到法律相關網頁，就可以建立一個目錄方便搜尋資料，概念近似早期搜尋引擎Yahoo Directory。
他心中學生大致分三類，第一類對科目沒有興趣，只想讀完就算；第二類本身對科目有興趣。而他花大量時間設計教材，目的是吸引第三類，「主要爭取中間嗰啲，有興趣與無興趣之間，起碼增強趣味性，等佢會投入多啲，起碼幾十年後仲記得少少嘢。」
戴耀廷很能代入學生心態，因為他在港大法律系讀書時常常「走堂」，更試過投稿給《明報》，直指老師要為學生「走堂」負責。四年大學生涯積極上莊，一年級加入法律學系系會，二年級參加港大學生會，三年級加入學聯舉辦遊行爭取普選，四年級成為《基本法》諮詢委員會成員。他說當時不太清楚自己的路，只是覺得讀法律對社會有責任。
戴耀廷（後排左二）大學二年級加入港大學生會擔任外務秘書，同屆莊員包括現任政策創新與統籌辦事處總監馮程淑儀（前排右二）、食環署署長劉利群（前排左二）。
80年代時值香港主權移交談判，戴耀廷（前排左三）作為港大學生會成員，有份與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許家屯（後排右四）會面。
1987年戴耀廷取得法學專業證書（PCLL），原本獲聘做事務律師，負責中國貿易，但最終選擇去城大前身城市理工新開辦的法律系做講師，1989年去英國倫敦大學修讀法律碩士，學成返港後1991年在港大教書，翌年又去澳洲參加法律教授培訓工作，被當地老師的熱誠和教學創意感染。
他認為老師最重要進入學生的世界，再構想用甚麼方法教學。學生的提問則會刺激老師的思考和研究方向，例如他提出法治四個層次的理論就在教學期間形成。1996年戴耀廷與另外6位老師獲港大頒發最佳教學獎，他是最年輕得獎者，同獲殊榮包括港大肝病權威黎青龍教授、血液及血液腫瘤科專家梁憲孫。2009年他再獲提名大學最佳教學獎。
戴耀廷（左二）在1996年獲港大頒發最佳教學獎，他當時受訪強調，好老師要保持靈活性，不能永恆地用同一套筆記授課。受訪者提供
2001年戴耀廷獲港府頒授榮譽勳章，表揚他推動人權方面的公民教育，當時負責授勳是時任特首董建華。受訪者提供
除了在港大教書，戴耀廷一直致力推廣法治和人權教育，「你而家就算上返去公民教育委員會，90年代出版物，你會見到我個名喺度，差唔多每一份都有我個名。」2001年，戴耀廷獲港府頒授榮譽勳章，表揚他推動《基本法》及人權方面的公民教育。2012年他與法律系學生推行「法治教育計劃」，到不同中學講解法治概念。
大半生都是做教學和研究，專研憲法、憲政和公共法等。直到2013年提出「佔領中環」計劃，藉公民抗命爭取普選，在香港社會引爆震撼彈。他形容，當時港大仍有自由空間，不會特別宣傳，亦不會特別壓制，例如佔中商討日就是租借港大課室，幾個法律學院教授亦舉辦圓桌會議，討論特首提名權的國際標準。
2019年戴耀廷佔中案判決，因「串謀作出公眾妨擾」、「煽惑他人作出公眾妨擾」罪名被判監16個月。資料圖片
佔領中環最終轉化成雨傘運動，戴耀廷亦經歷被捕、上庭、入獄。港大校委會最終在今年7月底推翻教務委員會決定，以18票贊成、2票反對解僱戴耀廷。他說，自己在大學內部評核，無論學術論文和教學評價都是A級。他覺得港大不再一樣，2000年港大發生鍾庭耀事件，干預學術自由的港大校長鄭耀宗最終要辭職下台，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今次要走的是戴耀廷。
他批評校委會受大學以外的勢力影響，「中共對香港內部事務干預越嚟越厲害，結果導致學術自由死亡。學術自由係大學靈魂，學術自由死亡就係大學死亡。」記者問這樣被解僱可有恨？他說自己信仰基督教，未大愛到愛你的敵人，但至少沒有恨，「中國人被人害死，你就變做厲鬼，想報仇；基督教就算俾人害死，唔係睇報仇，睇新生命。你係被人害死，但得到新生命比以前更好。」
戴耀廷說，執拾辦公室的過程要學「斷、捨、離」，只帶走約2,000本書籍，留下1,000至2,000本書交給大學處理。
港大校委會解僱戴耀廷，他反而覺得自己像美國民歌《Donna Donna》中的飛鳥般自由。
戴耀廷被解僱後設立Patreon，幾日間得到逾千市民「課金」訂閱，支持他推動法治重生工作。他說被炒後回到凌亂的辦公室，反而感覺像飛出牢籠的麻雀，既驕傲又自由，「我唔需要俾牢籠困住我，我可以更加自由、更有信心自由飛翔感覺。」
8月29日戴耀廷離開港大那天，沒有任何告別活動，幾個搬運工人運走辦公室近2,000本書籍。他臨走前凝視空蕩的辦公室片刻，輕輕「唔」了一聲，吸一口氣關上木門，呼一口氣再上鎖，左手拍拍木門，就像跟老朋友告別。他轉身說：「好啦，唔再返嚟喇。」
8月29日是戴耀廷在港大的最後一日，搬運工人將逾數十箱書、雜物一一搬走。何家達攝
離別港大法律學院前，戴耀廷凝視空蕩的辦公室片刻，輕輕「唔」了一聲。何家達攝
戴耀廷說未來仍會繼續法治教學工作，包括出版法律普及書籍、做社區法治教育和投稿學術期刊，「所以我叫自己做independent scholar，唔係講『獨立』學者，係一個自由學者。」這兩個月他像個傳道人般，常常把《聖經》拉撒路復活故事掛在嘴邊，堅信香港死後可復生，更籌劃與香港人一起想像未來。
記者問他哪來的樂觀？他承認沒有人知香港何時重生，但想像未來會令大家在黑暗日子「易捱啲」，「你可以話好阿Q，但亦可以好積極，我哋有種盼望喺度，係一齊去做。」他亦對年輕人有信心，在20多歲就歷盡艱困，抗爭名動國際，他日一定會開創黃金時代，「到佢哋喺我年紀，我相信已經做到嘢遠超我哋能夠做嘅嘢。」記者忍不住說：「但要捱得過。」戴耀廷笑着答：「捱得過，新生就會係美好。」
逾萬個在港大的日夜是如何經過，戴耀廷臨走前低頭看看手錶，確認時間到了。何家達攝
1986年戴耀廷曾寫下感言「我的前路又會是怎樣的呢？」今日他在港大教學工作告終，面對同一條問題，他仍舊沒有答案，只有懷抱新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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