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特派員：詹愷欣／馬克斯普朗克生物物理化學研究所博士生

2018年德國最重大的新聞就是總理默克爾宣佈不連任。2005年以降，她帶領德國成為歐盟政治和經濟上的強權，讓不少德國人重拾對國家信心，但她處理希臘債務危機讓歐元區陷入混亂，並且無法阻止極右派興起。她任內的政績會持續被剖析，但我認為10年、20年後對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將是她的氣候變化政策。

默克爾1995年擔任環境部長時，在柏林主辦聯合國第一次氣候變化會議，接著兩年後是促成《京都議定書》成立的主要談判員之一。那是至今唯一有法律效力的氣候變化公約。2005年就任德國總理後，她立刻將降低碳排放設定為主要政策目標，積極推動能源轉型。她也強勢的對喬治布殊等國際領導人施壓，推動G8在2007年同意2050年溫室氣體排放減半的目標。這些政績讓她在德國被封為「氣候總理」。她時常公開聲援全球暖化的科學研究，也一再強調要保障人類的未來就必須實踐國際合作，減緩氣候變化。

然而「氣候總理」終究難敵政治利益的綑綁。2013年她為了德國的汽車業阻止歐盟設定汽車碳排放標準。遇上煤礦業——德國有大量的褐煤儲量——的反對，她近年的能源轉型法案也避開設定燃煤電廠的關閉期限。使用褐煤的電廠碳排放量特別高。

2015年《巴黎協定》設定的目標是將全球暖化控制在2°C，但根據學者研究，2018年底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氣候變化政策足以達成這個目標。那麼暖化2°C的世界長什麼樣子？熱浪、暴風雨會加劇、淡水資源會大幅減少，而海平面上升將縮減人類生存的空間。小麥和米等糧食作物產量會減少。99%的珊瑚礁將死亡，魚穫量也會急遽降低。瘧疾、登革熱等傳染疾病盛行的地理範圍會擴張。這些現象會在熱帶、亞熱帶地區特別顯著，而台灣正是位於亞熱帶的海島國家。

上個月聯合國公佈了一個新的報告，比較暖化1.5°C和2°C的後果。過去科學家們預期2°C會造成的各種災難，在1.5°C之下就會開始發生，而且依照目前全球碳排放的趨勢，最早在2030年就會到達這個門檻。今年的西日本豪雨、歐洲乾旱、加州大火，都是2030年的預告片。這份報告書的作者們表示，以現在的科技要快速降低碳排放、把暖化控制在1.5°C之下絕對有可能，但他們也說，各國政府恐怕都沒有必要的政治決心。

默克爾的總理生涯就是這個處境的縮影。即使她早早就接受人類造成全球暖化的事實，致力於推動國際合作，她的氣候變化政策終究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敗在高排碳量產業的利益之下。如果連默克爾都無法在這方面有實質的建樹，更不用談反科學、擁石化的中國、俄羅斯、美國政府了。

1980年代以來，全球暖化的科學證據已經確鑿，但各國政府不斷為短期利益犧牲人類長期的希望，這30年間，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科學家預測會發生的各種災難一一成真。眼看1.5°C的暖化迫在眉睫，台灣的政治人物是否可以記取默克爾失敗的教訓、鼓起勇氣，實施必要的氣候變化政策，同時為一個更貧乏更混亂的世界做準備？

台灣《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