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電影經典《英雄本色》中，Mark哥眺望香港夜景時，說了一句著名台詞：「真係估唔到香港嘅夜景原來咁靚。」的確，很多香港人在這個地方打滾幾十年，只當是個賺錢的地方，日夜勞碌，從沒有時間好好細心看看這城市。疫下長年無法外遊，港人被迫「本地遊」，其間或因工廠停運、停航等因素，令污染程度減輕，亦令經常霧霾籠罩的香港回復清晰可見，海水也變得清澈。忽然之間，大家都發現，香港其實很美。

美，有很多種。作為一個旅遊城市，香港風景的賣點，有一段很長時間，是燈火璀燦，繁華都會層層叠叠的萬家燈火，滿街霓虹光管招牌，一種很人工的美艷；又或者是高樓大廈之間充滿擠壓感的横街窄巷、抬頭只見狹窄方形天空，恍如圍城般的齷齪感，外國難得一見，一種獵奇式的風景，香港人一點也不覺得美。

直至2003年，SARS肆虐香港，擠迫空間感染率高，郊野成為市民大眾避難之所，很多香港人開始察覺到佔這個都市四分之三面積的自然之美，萬宜水庫的萬柱地質奇觀，原來跟北愛爾蘭世界遺產級地景「巨人堤道」不相伯仲……然後是龍脊入選外國遊客眼中全球十大最佳城市遠足徑，《時代》雜誌亦評為亞洲區的「最佳市區遠足徑」。旅遊發展當局看中這隻小金蛋，開始向外地遊客推廣。

香港最獨特之處，如曾多次旅居香港的台灣自然作家劉克襄老師形容，是那世界少有的優質的「城市自然環境」。然而很多香港人對自己所擁有的，仍然沒有自信；發展相關部門的決策者和旅遊業界，依然頑固地覺得，要在本來已經很美的自然風景中興建人工景點，才能吸引人流。以純天然風景聞名、曾當選市民心目中「香港十大勝景」之首的大浪西灣，山坡上的營地忽然變成充滿現代雕塑感的觀星台，是建築署的傑作，還自詡「融入大自然當中」。西貢糧船灣地質公園的破邊洲附近，亦將會興建三座預算高達1,000萬的觀景台，雖然強調「不會」在山徑本身進行任何工程，但工程增設座椅、欄杆、梯級等額外設施最終能否盡量減少破壞自然景觀，一如西灣「觀星台」，公眾無從得知細節，亦沒有決定權。

近日一個名為「當問題走到極端時」的展覽中，攝影師Tommy Fung用合成照片展示他眼中的超現實香港，其中一幅，一邊是翠綠山林，另一邊是樓房，中間分隔線，是燃燒中的火焰，寓意明顯：城市發展像山火般摧毀郊野公園。在一些人眼中，自然風光只是一種賺錢的資源，有人流，有地方讓人花錢，才有收入，大興土木開道路，建商店區，很合理。當然，地產商更直接，風景美嗎？開發建豪宅更賣錢，馬鞍山村郊野公園邊緣的無敵海景，最近被放上枱，南生圍多年來不斷被闖關申請發展，恐怕最終會失守。然而未來十年，自然美最大的破壞者，卻來自政府，開發郊野公園邊緣綠化地帶的計劃，陸續有來，早前公佈馬鞍山分區規劃大綱核准圖，當中包括7幅綠化地，將大面積斬伐林木。這只是個開始，而「明日大嶼」在交椅洲和喜靈洲附近耗資6,240億港元填海興建人工島，才是最災難性，在立法會再無反對派的情況下，相信會順利通過撥款。

Mark哥的台詞，其實還有下句：「……咁靚嘅嘢一下就冇咗，真係好唔抵。」一直擁有的，沒有察覺，遑論珍惜，轉眼失去時，更感欷歔。

撰文：Daniel-C

好山愛水的城市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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