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見過林燕妮真人，不過，很久很久以前，把她一小塊報上專欄剪下來，放在一本《納蘭性德詞選》裏，收藏了好長一段日子。

我在字裏看到的林燕妮，跟她在媒體上的形象，並不一樣。剪下來的一小塊專欄，已經找不到，如無記錯，題目應該是〈一針一線為君縫〉。內容吸引我，是因為林小姐懂女紅。懂的意思，在她看來，如果說只是改褲腳，那是小兒科，懂的程度，要可以改褲頭才叫犀利。改長改短褲腳有何難？能把褲頭放寬收窄才叫貼心。最重要，是她喜歡，她喜歡，就可以做得到。

手中線，心甘情願，幾夜都肯挑燈細作。不要看這是遠古事情，政壇大狀余若薇，去年為孫女不時「開夜車」做的小裙子，放上Facebook，看得我嘆為觀止，直有想追看新作的興致。記得那條黃色四方格子撞細格子的兩層小裙擺，平實有田園優雅，也有黃色的快樂光明。大狀還說可在深水埗買布，成本十分便宜。在地情懷，製造時，我知道是充滿創意的。把一天兩天的心血放在一個人身上，這一種跟針線一樣纖幼的感情，矜貴在，誰人手中線，放在誰人身。

回說林小姐，她好像沒有寫明一針一線為誰縫，而藏着小專欄剪報的書，也跟她有關。我不敢評論才女寫的書，但很記得，她不時提及清初第一詞人納蘭性德，援引的詞，讓人看得心亂。「知己一人誰是？已矣。贏得誤他生。有情終古似無情，別語悔分明。」知己誰是，這一問，誰答得上，誰答不上？再看另一首：「灑盡無端淚，莫因他，瓊樓寂寞，誤來人世。」Ball場浮華，心裏寂寞，誤來人世，還要誤他生，她內心是個怎樣的人？

因為兩首詞，我特意去買了一本《納蘭性德詞選》，放到今天。書架上，還有一本講述納蘭性德生平的傳記，他是清初康熙的侍衛，文才武功，只差短命。書是朋友送的，因為我先送了詞選，朋友後來找到納蘭傳記就回贈我。送書收書，說話技巧都是場遊戲。朋友首先道歉，因為，書在交給我前，已私自把它看完。我半認真說，不要緊，不過，下一次，最好先問准我才好看。朋友咧嘴笑出來，不懂說話。

現在再打開納蘭的傳記，發現摺了一頁小耳朵，裏面一首詞，不知打動過誰人：「誰翻樂府凄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莫問醉耶醒。林小姐喜歡納蘭公子，我看她的重點不在花燈舞影，總覺得她不止於外觀形相。多年來，也想過，有機會，一定跟她做訪問。

她在碩士學位中修讀過中國古典文學，從詞選到女紅，加上看到她心中說話，開始接受她的更多。當年才女不時會提Chanel No.5和Chanel No.19兩隻香水，讓我心生好奇，特別去香水店嗅一下兩種味道。毫無懸念，我喜歡感覺較年輕的No.19，也試用了幾年，如果在寒冷季節，沐浴後抹一下，即使穿了大褸，也會有冷香飄出來。

以往不時聽到林小姐到佛寺學道禪修，近年又信奉基督教，加上她一家親人的際遇，盛世鉛華，沒有誰不在某一方面要經歷起落的，林燕妮，是個遙遙看她都會看出味道的人物。有次她接受電視訪問，嚴浩問是她要跟已故黃先生說甚麼？她大意是說：James，希望你在天上開心。未說完，已嗆着一道記憶倒流的酸與甜。

在此，再寫納蘭未完詞意送天上才人：「莫道芳時易度，朝暮。珍重好花天。爲伊指點再來緣，疏雨洗遺鈿。」

專欄作者：
冼麗婷，資深文字記者。
從事文字工作二十多年，曾專訪多位巨擘，她將這些大人物寫到骨子裏，讓讀者見字如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