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今日
關於我們

三寸釘 - 陶傑

蘋果日報 2004/08/30 08:00


紀念鄧小平的最好方式,是學習鄧小平的獨立人格。鄧小平敢於挑戰毛澤東,他堅持的信念很簡單,就是兩個字,叫做「常識」——地球是圓的,「阿媽係女人」,貧窮不是社會主義。如果中國人的人格個個都像鄧小平之硬朗,鄧小平也不成為英雄。一個需要英雄的民族是可悲的,一個需要鄧小平這類「英雄」的民族更加窩囊。
在中國批判「鄧小平右傾翻案風」的時候,我還很小,在一個場合,看見過左派團體的一個勞動婦女,在組織的大會上發言:「鄧小平?佢不過係一個三寸釘,佢反對毛主席,想中國變成修正主義,呢個三寸釘重衰過武大郎,我哋要將佢批倒批臭,等佢永世不得翻身
……」
我不知道甚麼叫「修正主義」,只知道這位婦女的一身深藍色的毛裝,把她的胸束得比我小時候自己的雞胸還要平坦。把一個中國領袖比作武大郎的譬喻也很好笑。幾年之後,四人幫倒台,鄧小平復出,我遇到了這位大嫂,她開始穿上了花花綠綠的襯衣,時值盛暑,她在廚房洗刷着一隻大鍋,她的手臂抬得很高,我看見她的腋窩裏的一叢從沒剪剃過的黑毛。
過了幾年,聽說她送了兒子去英國讀書。最近兩年,在街頭也碰到她一次。她的頭髮白了,面帶微笑,竟有兩分慈祥。「鄧小平這個三寸釘」的譬喻,她也許不記得了。但願她的兒子在英國學業成功,也希望她老來會去參觀鄧小平的圖片展覽,即使她到了展覽會,戴着老花鏡,覽看着圖片裡的鄧小平,或許會由衷地讚嘆:「鄧小平真是一位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