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油的用處真多:滬菜的蒸鰣魚,用網油蓋在魚身上,魚熟了,網油也溶了。潮州人用網油包着大鱔去燉。西廚用網油包着牛柳、鴿胸、鵪鶉,放入烤爐去,有保護肉汁的功用,真的不勝枚舉。
最近因過年,不慎吃多了,胃裏產生很多脹氣,去請教西醫。醫生年輕,只有五十歲,他見我憂心忡忡,便好言相勸,說老人家的消化系統,多因年紀而退化,有脹氣是十分尋常的事,吃點化氣的藥物便好了,不必擔心。
我又問醫生,我的尿酸指數超標,我是否有痛風症了?但目前我是完全沒有癥狀的,飲食上要不要像痛風病人般戒足口,以避免發作?醫生笑着說:「人生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你早過七十之年,只要不過量,甚麼都可以吃一些,天天擔心有事情發生,那你的生活素質便維持不了。不值得哩!」
回家細味醫生的一番話,心裏釋然,人也快樂起來了。
最近讀報,說澳洲學者在學報上發表研究論文,提出了除「酸、甜、苦、鹹、鮮五種味道外(辣是整個口腔的感覺,西方不當作味道。),人類的舌頭可能還可以辨別第六種味道:「脂肪味」。研究還說,對脂肪味敏感的人,即使最低濃度也能察覺的人,攝取的脂肪會較少,身材也比較瘦,而對脂肪味不敏感的人,容易進食多量脂肪的食物而不察覺,所以較肥胖。我心裏想:這只是對 50個人的研究,而「脂肪」是一種物質,而不是「味」,那麼脂肪的味,是怎樣的味,如何形容,方能與已知的五味,列為同等?
不談科學研究。我們都會喜歡吃帶有脂肪的食物,而對脂肪的愛好,也因年紀和潮流而定。上世紀的中國人,都以豬的脂肪(北方稱「大油」)來燒菜,而且認為是上品。在油糧短缺的日子,固體動物性的脂肪成了家家戶戶的必需,液體植物性的脂肪則要配給,直到國人生活豐裕,纔可以對食用油脂作個人的自由選擇。現今的香港人,重視健康和外表,不論男女,談脂色變,愛美的一族,更加避脂則吉。
其實脂肪是人體必需,問題是攝入量不宜過多,而且真的有味,不能籠統地以脂肪味就可說得清。脂肪是豐腴的,不同的脂肪各有獨特的味。煮一盤蔬菜,加了脂肪和不加脂肪,加了哪一種脂肪,任何人都可以分辨得出。一盤清炒蝦仁,用豬油去炒和用植物油去炒,色澤、香味都大異其趣,入口後更易分別。嗜脂肪,是人的本能,除非為了疾病受到禁制而致口福受損,那是十分痛苦的。
我往往勸讀者,食物中的脂肪,實在十分適口,世界名廚,都不會因為潮流而捨棄脂肪。我們可以減低吃的次數和分量,少吃多滋味,有分寸「不踰矩」便得了。
這些年頭,不用脂肪煮食物的風氣有增無已,豬也養得瘦多肥少,乾若柴皮。我很想找些豬網油來包餡子,捲起去炸得甘香酥腴,一口脂肪的香,沒有甚麼可以比擬的。只是豬網油絕迹市上多時,百覓不得,雖也有從法國進口的,想買也苦無門路。
豬網油是包着豬胃(豬肚)的一片網狀的脂肪,分佈並不均勻,近胃開口的地方網狀比較密,這部分最宜用作皮子,裁剪成一大方塊,可以捲着肉類、海鮮、甚或蔬菜的餡,卷上塗些乾粉,炸得香脆可口,送酒下飯一流。本來數十年前在任何肉檔用很少錢便可買到的,今天的普羅大眾,寧可吃用藥物養瘦的豬,也不願吃肥肉,豬的內臟更不提了,這種全是脂肪的網油,怎不自然消失呢?
反覆思量醫生的話,覺得也該善待自己,想吃甚麼,便做甚麼,即使別人不吃,就此留個記錄,也不枉此生呀!
江獻珠
上世紀初食壇名人江太史之孫女,經典的太史蛇羮便是源於江家,江女士自小吃盡考究之食物,由此練成一張懂吃的嘴。
成年後經自學煮得一手好菜,又撰寫中、英文之食譜,著作有《蘭齋舊事與南海十三郎》、《古法粵菜新譜》等。
-----------------------------
【撐學生】
召集有心人 撐學生全年睇《蘋果》
立即按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