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記者:朱雋穎
潘星磊今年49歲了,眼角已現魚尾紋。他說話豪氣,坐姿霸氣,訪問時一個人坐三個位。他總是帶著笑意,口頭禪是「好好玩㗎」,無論說的是89年的恐怖經歷,還是89後沉重的失落感,都笑著附帶一句「好好玩㗎」作為註腳,不禁令人想起藝術家岳敏君和曾梵志畫筆下的笑臉。
潘星磊去過維園燭光集會一次。他憶述,大概是1995年,他在中央美術學院畢業,從北京遷到香港,六四那天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去維園集會。現場氛圍沒有令他感動,反而他很抗拒,覺得可笑,只因維園那尊維多利亞女皇銅像。
「我覺得很荒謬。我是做雕塑的,對雕塑份外敏感。這都是符號,是視覺的、寫實的,而且是colonial的,下面竟圍了一班人⋯⋯你理解一下這個高度!我對高度是很敏感的!」潘星磊比劃著雙手說。作為雕塑家,他不能接受數以萬計港人每年六四屈膝在一個象徵皇權、帝國及殖民主義的銅像之下,「我不理它是男皇或女皇,總之就是英皇,高高在上,下面卻圍了一圈人在那裡,年年搞,你不覺得好荒誕嗎?」記者說,參與集會的人也許不在乎、甚至沒有留意那個銅像,他就答:「我覺得那些人只是裝作看不到。」
這種反感後來轉化為具體的行動。1996年,潘星磊創作連串行為藝術《紅色行動》,在維園用鐵鎚打歪那個女皇像的鼻子,又用紅色油漆把自己跟銅像都潑得紅彤彤。他笑言這是「二次創作」,至今仍然相當滿意這作品。事件讓他名噪一時,後來被判囚28日。回想入獄經歷,他笑著說「濕濕碎」,入獄第一日受到其他囚犯敲碟歡迎,「我的心平靜了,搞完後我好放鬆,從未如此放鬆」,當晚的他,在獄中睡得很香甜。
除了雕塑與空間的問題,潘星磊對於維園六四集會也有諸多不滿。他不相信所有人都是出於真心悼念,因真相太多面向,至今無人可掌握。他認為,不知道真相的人,談不上真心。他又質疑那段歷史被渲染誇大,據他多年研究,六四當晚死者約三百人,並非成千上萬;還有,他認定天安門廣場一個人也沒有死,死的人都是在廣場以外,「是『鎮壓』,不是『屠城』,極其量可以說是『屠殺』。話要說準確點」。
他也質疑支聯會多年來一直打著平反六四的旗號,「這是利用我們失去的青春、失去的生命,在這個如此安全的地方去炒作,猶如搬我們的屍體出來每年鞭一次!」所以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把那事情留給親身經歷過的人吧。不要玩概念,因為你真的沒有參加。」他認為,香港人應去紀念更切身的歷史,如六七暴動,不要「拿其他人的事去講自己的故事」。
為什麼爭取香港甚至中國民主,不算是香港的故事?潘星磊反問,若港人真心追求民主,為什麼在英國殖民統治下幾乎從未反抗?他批評港人由始至今真正哀悼的,並非北京死難者,而是自身對不確定的未來惶恐、無奈與膽怯,「香港人是被自己嚇到了,說了半天,表面上好像是無私的,但最後其實是自私的!這讓我覺得很搞笑。」
記者不解,當年在廣場上的潘星磊,不是為自由、民主而努力嗎?這跟香港人有不同嗎?潘星磊愣怔半晌,一再說事情可不這樣單純,繼而滔滔地論及東西文化差異,臉上再次掛起一抹岳敏君式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