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痛恨的兩部小說
一九四二年五月,他在延安頒下命令,要文學和藝術為政治服務,幾十年來一直對文藝造成嚴重破壞。主席說:文學和藝術必須「很好地成為整個革命機器的一個組成部份,作為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有力的武器。」
這些訓令,後來成為中共所有大型政治運動的焦點;即使毛澤東在七六年去世之後,也沒有改變。難怪自從延安會議,中國一直缺乏高質素和重要的作品。儘管現時的政治氣候寬鬆得多,這種情況也沒有改變。寥寥可數的優秀作品不是遭受查禁,就是曇花一現。
毛澤東為甚麼會批判這些小說?因為它們的政治取向模糊,人物不易歸類,我也看不出它們有甚麼寓意。蘇童在西方以短篇小說《妻妾成群》聞名;這本書集中描寫淫業,已經由張藝謀導演拍成上佳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在九一年上映。
哈金是美國麻省布蘭戴斯大學(BrandeisUniversity)的華人畢業生。他的小說《等待》,奪得九九年「全國書卷獎」。故事講述陸軍醫院一名已婚醫生和護士長達十八年的苦戀。雙方沒有發生肉體關係,但傳統習俗和共產黨對性愛的虛偽態度(一眾高官本身都愛淫辱婦女,尤其是毛澤東),令這位醫生無法和妻子離婚,更不能與心上人結合。這本小說十分出色,實至名歸地贏取了幾個獎項;儘管國家渴望有中國人贏取西方的重大獎項,這本書卻從來沒有在中國出版。作者其後出版了另一部小說《瘋狂》,比《等待》更早完稿,卻大為遜色。哈金用英語寫作,現時在波士頓大學講授文字創作。
哈金新著《戰爭廢物》(《WarTrash》,Pantheon)描寫戰火蹂躪人生,書名十分貼切。他使用第一身的筆法,講述余源的辛酸遭遇。北韓當年入侵南韓,遇上美軍之後節節敗退。毛澤東派出幾百萬名「志願軍」抗美援朝,余源就是其中一名年輕軍官。他的部隊被打敗,自己也被俘虜,在美國的戰俘營過了幾年,有時和其他共軍囚禁在一起。有些審問和看管他的軍官,認為他應該投奔台灣。有一次,為了迫他就範,敵方人員強行在他的肚子上刺上咒罵共產主義的字樣,要令他永遠不能回到中國。營內誰都不信他,因為他是中國軍人;連同胞也對他猜疑,因為他不是黨員。這種黑獄裏面,除卻一位十分和善的美國女軍醫,不管是中國人還是美國人都卑鄙得很。那位醫生治好了余源腿部的重傷,他也在短時間內教了她一點中文。余源差不多八十歲時到過美國一段短時間探望孫兒,之後為他們寫了這本關於「坎坷人生」的回憶錄。哈金的父親參加過韓戰,也是本書的題獻對象。
《戰爭廢物》有不少對白:「我早已經把前途交託給共產黨,但他們甚麼時候才會信我?」早前一段簡短對話,已經表達了余源的想法──有人對他說,他實際上不受信任,因為「有些人說你經常獨個兒讀《聖經》。」「在中國,『有些人說』這句話有很大殺傷力。」「余源承認:『讀《聖經》有時會讓我好過一點。不知道為甚麼。我這樣做好像得到釋放,無助的感覺也少一點。』」對方答道:「同志和黨才會給你實際的幫助,上帝不會。瞧,你的思想和別人不一樣,所以你與眾不同。」又是一項惡毒的指控。
蘇童說:「《我的帝王生涯》(《MyLifeAsEmperor》,Faber&Faber)可以算是漫遊我的內心世界」,探索「浩如煙海的中國歷史」。他對宮殿、妃嬪、藝人、痛苦和快樂極感興趣,又說這本書純屬杜撰,不是影射任何時代或地方。
小說前半部講述一名十四歲男童登基,成為(虛構)燮國的皇帝,時代背景可以是過去一千年之內。宮廷充滿爾虞我詐;主角有幾個兄弟,最少有一個認為自己才是真命天子,又起碼有一個在狩獵時試圖行刺小皇帝。這一段寫得很好。皇宮裏的女人──先皇的母親皇甫夫人、得寵妃嬪、官吏、傭僕和太監,不是密謀對付年輕的皇帝,就是合謀替他清除異己。他本人既殘忍又焦慮,喜歡施虐和巧取豪奪,和一個俊秀忠心的少年太監十分要好。他又深愛一個漂亮忠誠的年輕妃子。她產下男嬰,某些圖謀不軌的人卻用狐狸把初生嬰孩掉了包,令眾人覺得她是妖魅。藩王作亂,皇朝覆亡,於是小皇帝和他的太監假扮平民逃命。今時不同往日:他逃避追殺,不久就要落得身無分文。他第一次體驗到多數子民的生活;不少百姓都十分窮困,有些更淪為盜賊。主角後來依靠走繩索賣藝維生,更與那個漂亮的妃子重逢,可是她已經在高掛紅燈籠的青樓成為名妓。
蘇童把這本書視為自己內心世界裏面一次「漫遊」,或者我們也應該這麼想。書中有很多荷李活式細節──華麗服裝、金銀珠寶、陰險歹角、美女、異國情調的少量性愛、一些戰鬥場面、雜耍;主角起初自私刻薄,民間生活磨掉他的棱角,令他更有人性。他學會走繩索,很是高興,這段寫得不錯:「我真的走起來,跳起來,翻滾起來,駐足懸索時卻紋絲不動。……看見一隻美麗的白鳥從我的靈魂深處起飛……我是走索王。」不要把書中任何段落當真:作者自己也沒有種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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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英國《泰晤士報》前東亞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