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外交家的回憶錄,像一壺沏得香濃的茶,幾十年的風雲變幻,全在一杯靜澹的獨白裏,沒有怨恨,也沒有哀傷。
只是永遠在杯緣的制高點,以人類學家的胸襟,七分理智,兩分憐憫,外加一分幽默裏的涼薄,追述他耳聞目睹的化外的東方世界。
英國前駐華大使柯利達是這樣記述一九六七年中國紅衞兵火燒北京代辦處的。代辦處的門外,是被民族主義的仇恨火燄燒得蜷曲的一張張臉孔:
「我記得一些高大橫蠻的人,站在前排暴怒而竄跳着。軍隊戒備森嚴,但沒有干預。人群中傳出呼喊聲,叫我們低頭。但我們沒有反應。其中一個怒漢衝上前,一把抓住代辦霍普森的頭髮用力把他的頭壓下來。嘶叫和恐嚇長久不散。直到後來,中國軍隊的一個官員靜靜地對我說:可不可以做個樣子,表示屈從一下,擺一個姿態就夠了,我告訴他:辦不到。」
局勢很緊張。示威者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中國的毛澤東和江青在看熱鬧,代表所謂理性穩健的周恩來外交系統早已失勢。中國外交大權落在文革極左派的姚登山手上,姚登山剛從印尼教唆完印共政變奪權後回國,是一個嗜血的殺人狂。連代辦都被抓住頭髮羞辱了。且退讓一步吧,做一個姿態,義和團八國聯軍甚麼的,只要低低頭,讓暴徒下一口氣就夠了,但柯利達沒有屈從。
描述這樣的場面,柯利達的文筆,令人想起大導演大衞連的《桂河橋》裏身陷日本集中營的英軍戰俘。面對日軍的咆哮,主角阿歷堅尼斯永遠是一副撲克臉的表情:堅毅而鎮靜,雖然寡不敵眾,是敵人砧板上的一塊肉,很可能任由宰割,但還是保持軍人和紳士的尊嚴。
風暴很快就過去了。中國政府向英方致歉,但火燒代辦處的一幕,作者永誌心懷。後來發生六四天安門「事件」,那時柯利達已經退休,對於以前他派駐的國家,英國記者訪問他的觀感,柯利達說了很有份量的一句話:They'rethugs。
柯利達不贊成香港有急速的民主,與彭定康的看法不同。彭定康說柯利達這類「中國通」是種族主義者,因為他們把中國人的地位看得很低下,認為中國人民跟歐美不同,不可以享受白人同等的民主自由。
從這個角度,以「國情不同」為藉口,認定中國人民不配享有西式的民主,柯利達和中國政府真是同路人。
世界上許多事物都很複雜。當你還很年輕,你會支持彭定康,但當你成熟一點,看法或許不一樣。火光、嘶喊、擲雞蛋,四十過去了,眼看滿窗的日落餘暉,你已經不慍不怒,無晦無明,挽起一隻瓷杯,只呷一口手中的香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