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林海音跟何凡台北家的客廳譽為「台灣文壇的一半」。在那個客廳裏,在他們夫婦倆去過的每一處地方,說話的總是林海音,沉默的總是何凡。前年林海音一走,我掛念的是何凡坐在寂靜的客廳裏堅持那份沉默:無言的記憶伴着飄渺的等待,從老北平灰濛的風沙中走到老台北纏綿的烟雨裏;從《北平日報》他寫專欄的玻璃墊上返照出城南那串駱駝隊晃出來的舊事。一年悄悄過去,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他在睡夢中靜靜走去尋找他的林海音了。
《玻璃墊上》那個專欄從一九四五年寫到一九八四年歇筆。一九六○到一九六四年,我們天天清晨站在學生宿舍走廊的佈告板上讀《聯合報》裏那個小方塊。在我們心中,他是永遠的何凡,像他的專欄那樣長青;在他面前,那是本名叫承楹的夏先生了,跟我們見到林海音叫林先生那樣順口。有一天在夏家客廳比較安靜的一角,我告訴夏先生說,夏承楹這個名字十足舊時月光下的古老庭院那麼軒昂,更顯得何凡那個筆名跟《玻璃墊上》那個欄名非常現代,非常普羅。「我們在北平的房子真是老氣橫秋!」夏先生說。
父親夏仁虎是袁世凱政府國務院祕書長、財政部次長,是剛健裏透着秀逸的大詞家;而夏先生讀的竟是外語系,又是運動健將,一九五三年去了台灣之後編過《文星》,創辦《國語日報》,翻譯史坦貝克、福克納和美國著名專欄作家包可華的書。亮軒說夏先生的專欄是「民生百科全書」,他的各科知識真的淵博得不得了。可是,知識的傳遞終究不是他的專欄長生不老的唯一元素;每一篇《玻璃墊上》沁出來的那股對人對事的真心關懷才是關鍵。
那是老總統的國民政府心悸、耳鳴、腰酸、夢遺的年代,整個台灣陷入了極度神經衰弱的盜汗症狀中,社會上一個小小的噴嚏馬上可以併發政治層面的嚴重肺炎,夏先生只好運用他青年時代全國花式溜冰亞軍的技巧寫他的專欄,天天在薄冰上溜出鍼砭時弊的花月痕,給島上卑微的生靈逗出無盡的溫暖,慢慢找回安身立命之所在。因為這樣,我的老同學殷允芃才會認定夏先生靠着他的專欄成了台灣最早提出「生活品質」和「現代化」概念的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