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林熊、張景昕、郭杏妤韓國直擊】
【記者黎敬中、趙媛媛、龔蕙芝、盧藹雯、江子堯】

上月23日，韓國將武漢肺炎的危機警報，上調至最高「嚴重」級別，翌日《蘋果》即啟程赴韓深入採訪。12日內，記者在西北部與東南部重災區穿梭，來回逾650公里，到訪首都、大邱、新天地教會、疫情醫院；訪問當地百姓、藝人、醫護、市議員、前政府高官等，一路見證感染個案飆升。韓國由政府無力、異端教派文化流行、民間防疫意識低，到中韓緊密的政治紐帶，一環扣一環，令國內疫情由最初可監控、可追蹤，走到最後失控收場。當地醫護及學者擔心，若政府仍不肯全面封關，未來數周疫症大爆發，會由大邱轉移至包括首爾在內的首都圈，感染人數可達數萬人。

這12天共288小時，從市道的冷清，到人民的激憤，一冷一熱，不少人控訴着中國為疫情擴散的罪魁禍首，「中國政府沒有及時回應疫情爆發，他們應感歉疚。」前韓國保健福祉部部長全秉律向接受《蘋果》訪問時，透露對疫情關鍵的中國之感受。

韓國民眾亦遷怒於文在寅政府的遲緩應變，在2千公里外的南韓，「對中國封關」，是政府的禁忌。短短半個月，韓國每日確診個案急增，至今感染人數突破7,000宗，成全球第三大確診感染國家。

初期檢疫措施有效
1月20日，韓國出現首宗確診個案，2月18日大邱新天地教會「超級傳播者」確診前，總染病個案僅30宗，此前每日僅零星確診，更曾連續數天「零確診」，當時世界都沒在關注韓國疫情，但短短兩周，韓國疫情成為世界媒體的國際頭條。

在3月4日，韓國總確診人數已達5,766宗，首爾明知醫院內科醫生申賢榮，靠注射營養液維持精神，下午3時半在醫院接受《蘋果》專訪，身邊放了一份還沒吃的早餐，疲倦地憶述1月初韓國疫情受控時，「我們醫院自1月起有針對新冠病毒的措施，除了確診者須送院治療，其他懷疑個案，會送到特別治療室觀察。」

申賢榮指，當時醫院已高度關注出現呼吸道病徵的患者，即使沒有武肺病徵，也會與其他病人分開診治，避免在院內大規模集體感染。訪問當日全韓疫情擴大，申日間忙於診症，晚間則埋首武肺治療研究，疲憊不堪。

韓國政府起初反應迅速，受外國媒體讚揚，初期更為武肺高危病患者，設立單獨的篩查中心，從檢疫、設置專門診所、隔離病人等措施，務求盡早發現及治理個案，例如1月20及24日確診的2名患者，前者在機場被隔離，後者在檢疫時被分類為主動監視對象，接受監控，最終確診，是少數能在檢疫階段就發現的病患。

同時，政府保健福祉部每日會在官網，更新確診者的活動範圍，具體至了解其搭乘過的交通工具、用餐餐廳、以至娛樂行徑，深入追蹤疑病者的下落。

韓國初期防控疫情措施迅速有效，被指是吸取2015年中東呼吸綜合症（MERS）的沉痛教訓，當時韓國成為沙特阿拉伯外全球感染速度最快的國家，歷時218天的疫情，造成186人感染，38人死亡，重挫韓國經濟。事後，韓國設立一個24小時監控傳染病的應急中心，及修訂法例針對傳染病的應付措施。

「這個國家是否瘋了。」
韓國《New Daily》政治記者許東爀向《蘋果》透露，至1月底韓國政府的疾病管理本部，開始出現行政混亂，經常轉換總部位置，予公眾感覺恐慌且無系統。但當時確診個案，仍未反映疫情失控，直至政府遲遲不願封關，終引入由中國傳來的武漢肺炎。

「韓國疫症蔓延，與香港一樣，都是政府沒封關，任由來自中國的帶菌者自出自入造成。」韓國呼吸系統科專科醫生李醫生，雖願意受訪，但指因韓國政治複雜，擔心曝光會受壓力，故要求記者為他變聲及打格。

李醫生現時每日在大邱的醫院長時間工作，坦言十分繁忙及疲倦，但仍希望向外媒講述當地狀況，才剛下班就趕到酒店大堂與記者見面。他以香港與韓國相題並論，直指立場親中的文在寅政府，拒絕對中國封關導致惡果。韓國有醫生組織，更曾7次警告政府需要封關，惟不獲理會。

他又批評，因中韓關係親密，文在寅不敢封關之餘，亦罔顧國民安全，「自己國家都不夠口罩及保護衣，竟然還出口到中國及其他國家，這個國家是否瘋了。」韓國與其他國家一樣，民間和醫護均嚴重缺乏防疫物資，「全國約有10萬醫護人員為抗疫工作，日耗50萬個口罩；韓國（工廠）一日可生產1,000萬個口罩，但有200萬個是被中國人買走。」很多市民也買不到口罩。

對政府抗疫不力，李醫生感到十分失望，已考慮移民，現時擔心政府仍不封關，武漢肺炎將會在首爾擴散，「相信疫症將於3月中在首爾大規模爆發，屆時整個韓國受感染人數逾萬人。」他指國內越來越多人聲討總統，「文在寅在韓語發音和『文罪人』一樣，他這樣親中國，不肯封關，以減少傳播，他就是罪人。」

因應大邱率先爆發大規模感染，除了醫護人員，大量醫療設施亦由全韓國各市運抵大邱全力救災，一旦同時間其他地區出現集體感染，全國醫護的調配，或會出現混亂。

前韓國保健福祉部部長全秉律，曾為韓國疾病管理本部中心主任，熟悉國家抗疫工作。他引述官方研究指，武肺可以沒有病徵，大大增加檢疫難度，而且傳播率高。全秉律認同，現階段要擴大封關區域，包括禁止居於疫區的中國人入境，特別是國內停課措施將於3月23日結束，「很多人擔心中國留學生，憂慮他們會把武漢病肺炎傳染至當地學生。」他認為中國對全球疫情擴散有責任，「中國政府沒有及時回應疫情爆發，他們應感歉疚。」

封關一詞，除了在香港耳熟能詳，亦是韓國民眾針對武漢肺炎的訴求，因不少國民相信，確診個案均由中國感染，亦對中國人有明顯忌諱，記者在韓12天，不少的士司機、教會成員、市民等，都會問清楚不是來自中國，才願接載和受訪。

普遍韓國人認為，病毒由中國帶入，但急速擴散與異端教派新天地教會有關。現時全國確診數字逾六成個案，均來自新天地教會，據韓國法務部2月底披露，新天地教會逾24萬教徒的出入境紀錄中，在過去8個月，有3,610人由中國入境，其中42名教徒由武漢回國。

新天地教會「毒后」為轉捩點
自新天地教會大規模感染後，逾百萬人在總統府青瓦台網站，聯署要求解散該教會。同時引起廣泛討論，質疑政府數十年來，為何沒取締這類異端教派。研究韓國政治與社會文化學者鍾樂偉解釋，新天地教會1980年代成立時，正是韓國政府的獨裁時代，需要社會穩定，「會透過宗教去控制人民……呢類型嘅宗教本身鞏固社會穩定，講求（教徒）向心力。」所以過去此類異端教派與政治人物，會維持緊密工作，直至今日，新天地教會仍有很多管理層成員，與保守派政黨關係密切。

外人看來的異端教派，對新天地信眾來說，就是神聖不可侵犯。教主李萬熙創教以來，在國內收服逾24萬信徒，但信徒聽從教義，從不對外自認身份，故國內有很多「隱形信徒」。直至大邱新天地教會爆發武肺，這類隱形信徒就變成「計時炸彈」潛藏社區，在輿論恐慌下，政府才強制取得大邱的新天地教徒名單，在當地逾9,000名教徒中，最後有3,716人確診，比例超過三分之一。

李萬熙月初舉行記者會，向全韓國下跪道歉，並正被首爾市以過失殺人罪起訴，惟之前沒誠心為疫情爆發而負責，在31號「超級傳播者」61歲女患者確診後，沒有終止教會活動，更指示信眾不用戴口罩，終令教會集體感染一發不可收拾。

韓人防疫意識影響疫情發展
韓國政治記者許東爀向《蘋果》指，韓國的教會聚會與香港不同，「一個教會（分部）可以有2千、3千，甚至7千人，群眾很大，是一個容易傳播武漢病毒的環境。」

加上韓國人對患病的處理方式，與香港有很大分別，「韓國人生病不願告訴他人，普遍會將病情保密。」他舉例指，即使有上班族因發燒需要請病假，一旦致電給上司，上司可能會立即說：「閉嘴！馬上上班！」故很多韓國人即使生病都仍要上班，成為一種職場文化。

許東爀提及韓國武漢肺炎指，據醫生朋友透露，估計數百韓國人疑染病後，隱瞞病情繼續四處活動，是疫情蔓延的其中一個原因。他續稱，除了輕視生病問題，韓國共食文化也易將病毒散播，「例如一杯飲品我喝完，再給你喝，又或用同一匙子共享食物，對我而言這是不太衞生。」

事實上，民間防疫意識不足，也源於政府官員沒有帶頭做好，首爾明知醫院內科醫生申賢榮指，政府最初呼籲全民戴口罩，但後來因口罩不足，改口稱若非重症患者，可不必時刻戴上口罩，「這令市民非常疑惑」，這和香港政府如出一轍。坊間甚至流傳錯誤的防疫知識，包括口罩經太陽曬過可以重用。

對於韓國人的抗疫知識，《蘋果》走在韓國各市街頭，的確發現市民欠缺戴口罩的正確知識，在首爾、京畿道、慶尚北道、大邱，甚至大南醫院這些高危地方，很多韓國人的口罩會拉至下巴，或露出鼻子，「戴罩如無罩」的情況隨處可見，記者在他們身邊經過，都會快步離開。

許東爀一直留意韓國民間輿論，他指這次武漢肺炎疫情，喚醒了不少韓國人，「是一個警報，喚醒了韓國人，而這些人會批判韓國政府。」他指過去大半年，香港反送中運動的新聞在韓國亦受關注，不少韓國人了解到中國如何打壓香港，隨着這次韓國武肺疫症爆發，將令韓國民眾更了解過度親中帶來的問題，相信疫情將影響韓國國會4月中的選舉。

12天的韓國採訪，記者離開重災區大邱返抵首爾時，不敢掉以輕心。根據目前政治及醫療情況，李醫生推斷首爾將是下個爆發疫情的城市，表現出既擔心又憤怒的情緒，李一直有留意早前香港醫護罷工，「我很支持」。但韓國染病人數太多，李慨嘆只能配合政府抗疫，「韓國醫護人員不論如何罷工，相信政府都不會封關。」

疫情在全球蔓延之下，社會提高抗疫意識固然重要，回顧過去2個月，香港都是民間自救，但最終能令韓國人民有免於疫情恐懼的自由，韓國民眾都倚賴文在寅政府果斷截斷病源入境——封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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