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話劇，近十年來，每年演出約400齣，以數量言相當風光，在亞洲城市中，至少可認第二。然而從經濟角度看，每齣多數在周五六日演出四場，共僅過千觀眾，票房收入並不能讓劇團生存，而演員與工作人員的可憐收入，只夠光顧快餐店。藝發局資助大部份香港劇團，其實主要減輕觀眾買票壓力，而非緩和劇團支出負擔。文藝工作者（例如劇場人）經濟上處於社會最底層，每天精神和肉體都承受生活壓力，對此時此地生活環境才感覺最深。一般大眾常以為他們不食人間煙火，偏見得過份。

在疫情緊張的2020至21年，劇院座位局部開放，每場百多位觀眾，而劇團仍蝕本演出，所為何事？完全因為要與忠實觀眾保持溝通，並要回應社會，每場演出發聲，言之有物，務求公眾聽到，為時代作印記。早前看了兩個劇團演出的繙譯劇，此刻在香港搬演外國人物故事，自然會在不覺間連接到此地今天社會大環境氣氛。在眾戲皆順利演過後，眾劇場人努力工作意義，如沒有文字紀錄，便一切皆消失於空氣中。

香港話劇團三月公演以色列戲劇大師Hanoch Levin（漢諾赫．列文） 作品《A Winter Funera玩轉婚前身後事》。關於Levin這位猶太劇作家，我曾經看過他的《Requiem》（天邊外劇場於2019年在大埔文娛中心演出時易名為《半入塵埃》），該戲完成於他55歲癌變臨終的1999年期間。全劇混雜俄國契訶夫三個短篇小說，圍繞病痛與死亡，氣息濃鬱。

今回看他的《A Winter Funeral玩轉婚前身後事》，乃1978年首演的喜劇。那時候巴解游擊隊每天都會在以色列發起恐怖襲擊，當地猶太人每天生活在恐懼中。戲劇家在當時可以做甚麼？Hanoch Levin親自編劇與導演，讓同胞看戲笑餐飽，完成國家任務，於是便有這個作品。北京劇場也演出過該劇，所以稍有見識的小粉紅也不會「篤灰」。該劇原版說希伯來語，今次李國威採英文版來繙譯，並與馮蔚衡合導，講人生哭笑不分難題，親愛母親喪禮遇着至愛親友婚禮在同一天舉行，劇場觀眾要代入男主角身份裏，如何應對？

在演出中，有關猶太人親情、習俗、婚禮、喪禮一切文化元素，希伯來語笑料，非李國威、馮蔚衡、佈景、服裝師、演員等可以了解與演繹，各人只依據Hanoch Levin要觀眾爆笑原意，盡各種辦法表達。

Hanoch Levin分明迫觀眾在危急時候去思考人生、死亡、喜樂，並認真審視平時忽視如何處理自己親朋的親疏程度。華人觀眾常以為自己的文學、戲劇、影視作品，寫親情問題數量與質量冠絕全球，然而與Levin這齣戲一比較，便讓我們知道華文家庭倫理作品，探討仍未全面。如果大家亦有在Netflix看電影《Little Big Women孤味》，導演許承傑、編劇黃怡玫，許承傑只圍繞一個男人的喪禮，在短時間（三兩天）內，妻子、外遇、三位女兒，齊聚在有限空間裏，不經意應用希臘戲劇三一律，劇力聚焦並夠深度，一次過分析出華人家庭傳統癥結，佳作也。

劇場空間在去年已試演美國Neil Simon的《Laughter on the 23rd Floor》，由陳志雲領銜讀劇演出。該作品講1993年紐約電視台節目創作組，由司徒偉健（2007年憑《頭注香》獲香港劇協頒發「最佳編劇獎」）繙譯改編成為《廿三樓．搞笑友》講今天香港電視風雲情況，演員與導演當然有靈感講緊貼原意的近期本地相關詞語對白，敏感觀眾會聽到肉緊，並會感覺一步一驚心，因為慌怕小粉紅聽到，可引發他們「篤灰」。

該戲正式演出，巡迴沙田、屯門、荃灣三個大會堂，接觸到非劇場常客。我在荃灣看最後一場，坐在我身後一位女士，笑聲不絕，而笑位皆準確，我可以告訴劇組全體，你們努力與心機，完全沒白費，有荃灣大嬸收到。

陳桂芬臨時代替陳志雲所有各場演出，極有驚喜，一來調劑六位強勁男角，不再單調，也令劇情發展隨之轉變，多點趣味。今天香港電視台新聞部門緊張萬分，竟也有話劇深入其中，令觀眾笑開顏，並了解箇中情況，實在功德無量。

最後一提，愛麗斯實驗劇團也推出瑞典August Strindberg作品《A Dream Play》，以哲學、宗教、歷史、文化角度來回應今天香港社會情況，反思現實，亦具意義。

一言以蔽之，香港劇場人沒在關鍵時刻交白卷。

撰文：張錦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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