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暴一年|滿身烙上警暴傷痕 抗爭者為運動失去追夢想自由:無法出境留學
反送中理大圍城
2019年6月9日的103萬人大遊行,掀起了浩蕩的「反修例運動」。一年下來,香港改變了甚麼?在前線抗爭的年輕人又改變了甚麼?23歲的「勇武派」星星(化名)指着自己的手臂,「黃色的地方是被警棍打後留下的瘀印」;然後又指着自己的左手肘,「這一點是胡椒球彈印,應該是永久的傷口了。」他說得輕描淡寫,像這些烙在身上的傷痕是與生俱來的胎記似的。
去年6月9日前的星星,當然沒有這些「胎記」。「我以前不關心政治,覺得政治關我鬼事咩!」在反修例運動前,他唯一的政治參與,就是雨傘運動期間在中學罷課。去年6月9日是他第一次參加遊行,背後原因並不偉大:「見到人去我就去。」那時他怎會料到,首次走上街頭,便走上了人生的分岔路。
那天晚上遊行完結後發生了一場衝突,星星被人潮推至接近警察防線的位置,有警察叫他們疏散,並舉起警棍一陣猛打,星星的背脊被打中。這下激起了他的怒火,他大聲責罵警察:「我打你,你走吖!睇你走唔走到。」自此,星星對警察改了觀,「雖然警察有執法權力,但不是這樣用的!」
他憎恨香港警察,甚至夢見自己拿着一把刀,有警察接近他,他便一刀捅過去,「捅到佢死為止。」他咧嘴笑得燦爛,「發夢打『狗』好開心,同現實相差好遠。」
現實裏,他是一個打警察會手震的人。去年10月一次尖沙嘴衝突中,他曾打至一個速龍倒在地上,救了三位女抗爭者。「打落去嗰陣都會有少少手震。我也是一個正常人,不是神經病,不會無緣無故打人。但我不救,她們被捕了怎麼辦?」緊張、怯懼的時候,他便用喇叭大聲播放音樂。
「打狗救人」風險很大,一個全身blackbloc、戴單車頭盔、3M 6800面罩的抗爭者,莫說打警察,連接近警察也很困難。星星說起9月29日的「全球反極權大遊行」,正當他坐在太古廣場的梯級上休息時,突然見到一群速龍從隱形門內跑出來,他馬上站起身,轉頭一邊跑一邊叫其他人離開,本來身處人潮最後的他跑到灣仔回頭看時,身後已空無一人,「原來我後面的人都被捕了,起碼二三十個⋯⋯」他扁起嘴巴,「頹咗一陣,責怪自己⋯⋯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我們是有責任保護和理非的,我們Full-gear,和理非甚麼都沒有。」
11月理大圍城時,他曾脫下全身的保護裝備,送給數名中學生,保護他們離開。後來到他自己打算爬鐵絲網離開時,卻遠遠的看到一名警員舉着AR-15指向他,他馬上爬回理大裏。「那次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會死。」他沒有寫遺書,也沒有打電話給媽媽。這次他說得有點宏大:「革命就要有人犧牲,我預咗。」
已經做好犧牲準備的星星,最終在12月一次活動中被捕。訪問時我們與他坐上一架旅遊巴,他甫踏上車,便說:「好似被捕嗰陣坐旅遊巴咁,成班人都去警署,我坐最後一排。」
星星的2019年以被捕作結,2020年踢保成功後,卻迎來一場疫症,抗爭運動戛然而止。在這段靜止的時間裏回顧過去一年,星星發現自己改變了很多。
最明顯的,就是身體烙上了抗爭的傷痕。他左右手臂各有數處黃綠色的瘀青,「是被警棍打後留下的」;他左手手肘有一圈波子般大的黑色的圓疤,「中了胡椒球彈。當時在灣仔,警察發瘋似的不斷掃射」;他按按自己的左腳膝蓋,一次匆忙撤退中他被人踩中,瘸了一個月。他說,過去一年受過的傷無法數算,「基本上除了我臉上的暗瘡印,身上其他傷痕都是這一年添上的。」
「這一年間,我改變了很多。」說起抗爭運動便滔滔不絕的他,原來以前十分內向。「我以前唔鍾意同人講嘢,是一個內向的人,但這場運動過後,我好鍾意講嘢,甚至有時會主動問人:『你想去邊?我帶你去吖!』」
但他沒料到的,竟是這一年下來,他已經失去了追逐夢想的自由。他本來應於2019年夏天畢業,但未完成畢業論文,反修例運動便轟轟烈烈地開始了,他一頭埋進街頭運動裏,把畢業論文拋在腦後。結果延遲一年畢業,最近才交了論文。他原打算大學畢業後前往韓國修讀語學堂,「但4513;家去唔到了,因為應該出唔到境⋯⋯」
後悔嗎?他回答:「其實,我不打算回到一年前的狀態,我覺得現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5月27日,星星凌晨三時左右便前往尖沙嘴,打算為早上的黎明行動及包圍立法會行動作準備,但他看到五十多名防暴警察巡邏,便已經知道,那天的行動不可能成功。儘管如此,他早上還是帶上全副裝備,隨時候命。「我一直在看直播,但全港都駐很多重兵。返工返學都被警察查袋,如果我們出去,便是送頭⋯⋯這個情況是第一次,好像全港戒嚴一般。」那天他最終在朋友的工作室裏候了一整天。
後來,學生組織「學生動員」計劃6月7日舉行九龍大遊行,隨後遭警方發出「反對通知書」,遊行最終變成街站。出去抗爭的願望再次被打沉,「我覺得這個月都不可能有遊行或集會,因為限聚令又延期14天,14天後又14天。」他有點失望,「你不滿政府,點解仲要問佢批唔批?就好像對人說:『我可唔可以打你?唔得呀?咁下次先啦。』沒理由這樣吧。」
經歷過去一年,市民對政府的信任已經坍塌。「以前的香港,鍾意講乜都得,遊行又一定批;但現在講句嘢、唱歌也被警察拉,遊行又不批准。總之甚麼都可以入你罪,我們可以怎樣做?」答案也許藏在抗爭者們常喊的口號「光復香港,時代革命」裏。「如果問我,有甚麼比我的性命更重要?便是見到香港回復以前的樣子。」星星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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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此下載/更新 本來打算去年大學業畢後便前往韓國讀語學堂,「但現在無法去了,應該不能出境。」星星說。
星星手臂上的瘀青,是警棍造成的,「被警察打的次數太多,數不盡。」
星星指着他手肘上瘀黑的圓疤說:「這是胡椒球彈印,應該是永久的印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