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不可恥】聾啞父母讓他跌入暗黑 台音樂人「把靈魂寫進歌裏」

蘋果日報 2019/10/05 00:02

台灣鼓手樂隊吉他手

「這個(紋身)是王爾德(Oscar Wilde)的童話故事《快樂王子》,我覺得我很像幫王子拿寶石的小燕子。」台灣藝術搖滾(Art Rock)獨立樂隊「Wednesday與壞透樂團」吉他手吹斯達(藝名),對着鏡頭展示刺滿雙臂的紋身。童話故事裏,小燕子代替快樂王子在領地上空飛翔,看盡世間苦難,而他則是從小代替聾啞雙親和外界溝通的一扇窗。

吹斯達能作曲寫歌,會多種樂器,曾以樂隊成員身份登上香港呼叫音樂節,以及擔任盧廣仲演唱會開場嘉賓,但他其實是來自一個無聲家庭:雙親失聰,自己則有輕微妥瑞症(Tourette Syndrome),上小學前,幾乎只靠手語與父母親溝通。

他還未夠10歲,就代替失業在家的爸爸翻報紙,打電話找工作,至少打了上百個電話。他憶述,父親辭去製版師傅一職後,因為無法自己找工作,所以每每請子女代勞,但多數印刷廠只要一聽到他是聾啞人士,就會直接拒絕。吹斯達說:「當下真的感覺到社會的殘酷,(對方)是不是在嫌棄我們?」後來他摸索出一套「話術」,先強調父親的工作經驗、會讀唇語等等,終於有幾位老闆願意讓爸爸試試看,但父親總是做幾個月後又辭職,讓他十分無奈。

他還要跟着母親到台北車站附近募款乞討,母子倆拿着聾啞組織發的手舉牌,詢問路人是否願意捐錢,但偶爾會被書店、餐廳老闆驅趕,「直到現在,我都忘不了那些路人的眼神,加上一直被趕來趕去,讓我意識到,原來我家的社會階級真的比較低」。
吹斯達坦言,這段經歷是他小時候的秘密,剛上小學時為了不被同學看不起,他甚至騙同學自己很有錢,放學故意繞遠路回家,就是為了不被發現,他的家在眷村內的破爛巷子裏。怎料這個謊言在小學三年級時,被一位同學揭發。吹斯達說,當時那位同學按門鈴,在他打開門後,說出了一句讓他永世難忘的話:「喔,原來你(吹斯達)家很窮嘛。」

年長他15歲、同父異母的大哥因染上毒癮,有一回跟父親口角,一氣之下拿刀子割腕,鮮血噴得滿屋都是,「後來警察、親戚都來了,地板滿地都是血,哥哥送醫後,我就開始擦地板。印象最深的是,那天我擦了一整天的血」。

正因家庭背景特殊,讓他的性格早熟卻充滿自卑,「我才7、8歲,就要去開口,跟大人協調費用可不可以晚幾天給」。他坦承,偶爾也因擔任父母的繙譯而感到丟臉,「我爸媽跟社會蠻脫節,他們因為聽不到,不需要去接受正常人的情緒,但因為我是繙譯,必須直接接收對方的反應」。

15歲那年,吹斯達考進新北土城的一間省立高職,當時在校外交了一群「新朋友」,是他人生首次有這麼多朋友。他與這數十名朋友每天聚會、聊天、蹺課,過着「不良少年」的生活,後來因此被退學,渾渾噩噩過了好幾年。隨後,他選擇重讀高中一年級,轉入永和的私立復興商工,唸廣告設計,成為他人生的轉捩點。

「當時藝術給了我一些方向,讓我覺得貧窮沒有這麼可恥。」吹斯達說,擁有才華可以掩蓋貧窮,藉由充實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好看」。在24歲那年進入微星科技,一待就超過10年,如今是高級美術專員,但他並未放棄自己的音樂夢。
25歲時,吹斯達以鼓手身份加入樂隊Far From Answer,8年前受邀赴香港呼叫音樂節表演,也曾擔任盧廣仲演唱會的開場嘉賓,在上千人面前表演,該團隊解散後,他再與朋友創「Wednesday與壞透樂團」,擔任作曲、吉他手,利用每天下班、周末時間練團寫歌。

他說,之所以自稱「壞透」,是因自己是個「壞孩子」,「我的腦中常常有很多骯髒齷齪的念頭,因為小時候接觸很多比較陰暗面、不好的事情,所以我常常會有很多很壞的念頭或想法。」他坦承,常提醒自己不要像大哥一樣染上毒癮,也不要像父親生了一堆小孩,卻每個都沒被照顧,每個都恨他。

吹斯達說,組樂隊數年,許多罹患憂鬱症、多重人格障礙的歌迷表示,聽了他們的歌會被「釋放」,「也許是因為我把我的靈魂寫進去(歌曲),可能有些人聽起來,就會覺得這些歌比較哀傷。」他的作曲題材,也來自生活中難以用言語表達的不堪及人性。

「很多跟我一樣出身的人,真的蠻多都會走偏路,覺得人生不是這麼好,只要怎樣怎樣就夠了,沒有辦法再去做一些更精采(的事),也沒有機會再去探索人生更精彩的地方。」他提及,最一開始自己連當「正常人」都做不到,後來慢慢發現,除了努力存活外,其實也是可以活出自己的特色,「這個世界很殘酷、很現實沒有錯,但是當你克服完之後,你還是有很多空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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