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上的日本人 - 陶傑

蘋果日報 2004/08/20 08:00


在歐洲的名勝,不論是羅浮宮還是西敏寺,最令人敬仰的是日本的遊客。
日本遊客參加了旅行團,到歐洲來都像滿懷膜拜的朝聖。他們衣裝整齊,一板一眼地聽着導遊講解,而且很專注細節。
在莎士比亞故居,如果懂一點日文,就可以隔牆有耳地聆聽身邊的日本女導遊對她的女同胞說甚麼。為甚麼莎士比亞一家的桌上只有湯匙而沒有刀叉呢?因為在一五六四年,當莎士比亞出生的時候,歐洲還沒有發明刀叉,湯匙是切割食物的唯一工具。
遊客之中有人提出疑問:《仲夏夜之夢》裏那一場森林裏的群魔歡宴,在當時教廷統治森嚴的氣氛之下,算不算宣傳異端呢,為甚麼能公開上演,是不是伊利沙白一世的時代特別開放呢?
問這樣的問題,是一個日本中年婦女,看樣子不算學者,她很真誠地提出心中的質疑。女導遊不必思索,精要地告訴她答案-莎劇的神話背景、其時的創作尺度,一干觀眾全心地聽着,還有幾個人在記着筆記。
在歐洲的名勝,凡遇到的一批衣着端莊的亞洲客,虔誠地欣賞着四周的景物,不喧嘩,絕不吐痰,身子站得很直,流露出一臉純真之情,五六十歲的中年人還像一群孜孜不倦的小學生,一定是日本人。
日本人在歐洲很意識自己的身份。在莎士比亞故居裏,英國的女招待員向日本女導遊致歉,說地方太小,人太擠了,請你們耐心一點參觀。女導遊以為「英方」怪責他們走路時腳步聲太大,說:「我們已經很靜了,因為我們是日本人。」女招待員解釋:「我知道你們是日本人,我們這裏地方不大,對不起,你們要走得慢一些了。」女導遊這才放了心,淡淡一笑:「你對日本人還是蠻了解的。」說罷一揚眉。在日本旅行團的後面,原來另有一批來自上海的遊客,卻在喋喋喧喧地評點江山。
在歐洲的旅途上,會時時發現這等小小的事情,粗心的人不會留意其中有何涵意,但日中兩國的一場足球賽,為何幾乎演變成一場戰爭,平時的細水涓滴,滙成一座仇恨的海洋,總該有一個原因。旅行不是應該開拓視野嗎?跟在身後的幾個上海人卻一點也沒有意識到甚麼,繼續在狹小的房間裏高談闊論着。日本人們默默地走開了。沒有甚麼事發生,陽光從窗子照射在木地板上,只不過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