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繁體字叫做原體,不只是因為這是簡化之前原來的字體,也意味着漢字原來的意義只有從這種字體上才可見其痕跡。我們使用中文的人常愛說漢字了不起的地方是它每個字都有意思,林西莉就是以其外國人的眼光去看這層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結果這本書不像一般國人論著,總是專注在源流考訂的學術問題之上,它充滿了故事,涉及中國歷史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不只對老外來講是本中國文化入門書,我想今天的大學生中學生也會覺得比自己硬啃的教科書有益有趣。
林西莉受業於瑞典漢學大師高本漢(BernhardKarlgren),早在六十年代就留學北京,甚至還在音樂學院學古琴,是真真正正地愛上中國文化,所以每個字的解說就像帶感情的回憶跟散文。寫到「絲」這個字時,她先介紹了中國四大發明之一的造絲方法是怎麼回事,再比對金文與甲骨文,得出「絲」的原型不是許多人所說的紡好的絲線,而是繭。筆鋒一轉,她又談起中國的喪服,憶及在台灣看人出殯,一列孝子賢孫披麻帶孝,每個人還都伸出一手扯住一條貫穿整個隊伍的長白布條。原來她親眼目睹了「繼」「續」是什麼意思,而「孫」這個字又為什麼從系字旁。金文裏的「孫」正是一個人手上拿着絲布的樣子,中國人對傳宗接代的觀念不就像絲線之「繼」「續」嗎?
「齒」就像商朝用來斬人祭祀或殉葬的銅鉞,長得如一張呲牙咧嘴的猙獰面孔,可林西莉說「一九五○年文字改革以後,這個戲劇性的古老形象已經蕩然無存」。而「華」,大家知道本是一朵花的樣子,「但是一九五○年代中共推行簡體字之後,我們已經看不出這個特徵了(囗)」。
看來林西莉真的很不欣賞簡化字,好在有些字再怎麼簡化,全天下的中國人寫出來還是一樣。比方說「我」,包了個「戈」在裏頭,本來是一隻手拿着武器,或者乾脆就是種特殊的三尖兵器。手握兇器,自然唯我獨尊;不殺伐異類,又哪顯得我族身份之純正?當兩岸在爭論「我用的字體比較好」時,心上或許都藏着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