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的聖誕前夕,在芝大蒙代爾之家酒會後,與佛老步行回家(他的公寓在我住的宿舍隔鄰),辯論了大約十五分鐘。知道我的博士論文是佃農理論,他一連串地提出多個問題。該題材我剛下了年多工夫,對答如流。跟着整晚睡不着,試圖理解佛老怎可以想得那麼快。想通了大概,之後與佛老辯論就懂得怎樣應付了。當時我是得到芝大的一個博士後獎金才到那裡去的。兩天後舒爾茲召見,說要聘請我為助理教授。我當然高興。舒老補充說:「兩天前的晚上你跟佛利民辯論,他推薦聘請你。」
一九六八年的秋天,成了名的T.Saving從老遠跑到芝大要跟佛老辯論一個貨幣理論上的話題,約好了時間。事前此君與我吃午餐,我說:「佛利民太快,你沒有嘗試過不可能應付,還是用書信辯論好了。」他說不能臨陣退縮。大家約好事後在咖啡室相聚,說說戰果。兩個小時後見到他,我問:「戰果如何?」他答:「應該聽你的,以書信跟他辯論。」
博學多才,技術了得,智商超凡──當年可以出入芝大經濟系這個少林寺的,都有這些條件,佛老更不用說。他與眾不同之處,是想得快,快得離奇,不親眼見到不容易相信。其他的優勝條件都有關:基礎理論他掌握得通透,辯論時永遠用最淺的分析(朋友,相信我吧,深容易,淺困難),效果是他的論點清晰絕倫。加上有恃無恐,於是客觀,這就成為一個現象了。
一九八二年回港任職不久,同事陳坤耀說他聽到佛利民好勝,辯論時不肯認錯。我說:「不可能對。佛老認錯快過閃電,認了錯對手也不知道。」不止此也。我自己的經驗,是如果佛老認為你的觀點比他的好,他會立刻站在你那邊,替你發展下去。你怎麼辦?如果你好勝,會被迫走上與自己相反的方向,而佛老則拿着原來是你的論點,勝了你。
與佛老交手,我堅守自己的思想與研究所得,而他比我知得多的題材,我求教。是的,當年與佛老口辯,好勝必敗!
電郵:
[email protected] 逢周二、周五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