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姐人美心善,總是細心體貼大朋友小朋友,我讀完高一轉到萬隆讀英校,臨走全靠她來打點行裝,綉花錦袋裏治傷風肚瀉的成藥叮嚀了三次還不放心,終於要在每包成藥上小字寫明藥效和服法才踏實。
「都看清楚了嗎?」她問我。
「看清楚了。」
「吃了不見好要趕緊看醫生,懂嗎?」
「懂了。」
我去台灣求學那年廖先生和胭姐結了婚住在巴城,江干話別,胭姐摟着我哭了又哭,要我記得寫信報平安。讀大三那年深秋,我忽然收到廖先生來信說胭姐初患傷寒,遽轉骨癌,匆匆仙逝:「天妬紅顏,更妬好人,兩個月不到竟奪她而去,教我如何收拾殘生!」廖先生的信一字一淚,我在宿舍裏哭了好幾個晚上。一天半夜,我朦朦朧朧夢見胭姐來看我,清麗一身白袍徐徐飄到我眼前,她微微一笑美得像一尊白瓷觀音。「胭姐最是疼愛你,得閑到廟裏替她上香資福也好。」廖先生信尾說。我去了,台南那間小廟一片闃寂,我上了香燒了冥鏹坐在天井邊的石櫈上避雨,滿心是竹園花棚下胭姐慈美的笑影。
畢了業我在新加坡越南雲遊了大半年才定居香港。一九六七暴動那年,一天晚上廖先生忽然摸到我家來,乍見我幾乎認不出他了,滿頭白髮,一臉憔悴,低沉的聲音吳腔的國語倒沒變。他說是我老家把我的地址給了他:「南洋最是傷心地,試試遷來這裏住幾年調調身心。」多虧廖先生的幾個戰前英校老同學替他在半山巴炳頓道安頓了住所,他的心情總算平靜多了。真慶幸他家道殷實,不愁生計,人生經歷喪偶大痛還有轉圜的空間,擇地養傷,另覓寄托。香港暴亂漸漸平息,廖先生平日靠兩件事情消磨時光:一是天天到西環一家老商號聊天吃中飯,聽說他家是商號幾十年的大股東,年年分紅;一是跟國語電影圈幾位老朋友交往,搜集資料準備寫一部中國電影史。他是電影專家,外國片中國片都熟,五十年代還投資拍過一部文藝片。
那幾年他常常約我喝茶吃飯逛書店,說是一想念胭姐就想見見我解解憂。
「竹園花棚下的歲月多麼靜好!」他說。
「見了你我其實更惦念胭姐。」
「她最疼你了,心疼你太早出外。」
「我何嘗不疼她?」
廖先生愛帶我跟電影圈朋友小叙,他說明星杜娟淡裝最像胭姐,都是四川人。我說頂多六分像,廖先生不服氣,送我卷宗裏杜娟一張照片,天台上白衣窄裙嫣然淺笑真的是胭姐!「我沒敢告訴杜小姐,」他說,「陰陽相隔,忌諱。」不料杜娟不久也亡故了。七十年代我客居英倫,先是聽說廖先生回南洋去了,不久聽說心臟病發仙逝了,葬在胭姐墓園裏。我放假回去拜祭,墓園幽篁參天,風一來盡是絮絮的耳語:他們團圓了。
文: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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