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達智當年在加拿大唸心理學,第一課,教授要所有同學合起眼半小時,去想一生最恨的人。「我以為,我最恨的是細媽,是她拆散了我的家庭,可是一想再想,其實細媽也很可憐。」鄧達智很意外。自小,他就楔在媽媽和爸爸中間,當大人的傳聲筒。
鄧媽媽來自元朗的楊屋村,雖然排行第三,但大家姐十六七歲便嫁了,二家姐夭折,她才十一二歲便要照顧一屋的弟妹,炒菜做糕甚麼家務都得扛下來。這楊家也有一段故事,當年西班牙在南美洲利馬興建海港,有一批中國人去了當苦力,其中包括楊家,丈夫去了利馬在當地討了太太,把生下的小孩送回鄉下的元配養大,然而不幸客死異鄉,其他孩子都留落南美,只有那送回鄉下的小孩,在香港開枝散葉。這混血小孩,就是鄧達智的外公,所以媽媽也生得特別高大。「我媽媽那邊的親戚,都有少少印加人的樣子,舅父頭髮是鬈的,阿姨更似拉丁的鬼妹。」鄧達智說,媽媽年紀大了,也開始帶點「鬼婆」的影子。
鄧達智的外公討了鄧家的女兒,鄧達智的媽媽年輕時去鄧家村看外婆,給鄧姓少年相中。「我爸爸六呎高,喜歡女人高大,媽媽五呎五吋,比其他同村女子都高一截。他就向楊家提親。」鄧達智說媽媽從沒有見過爸爸,可是感覺在河邊洗衣服,老是有人偷望。兩人婚後,最初日子非常美好。鄧達智也不禁慨嘆:「感情不好,就不用吵架,不會指責,根本費事睬你。」婚後七年,爸爸討了五呎八吋高的細媽,媽媽氣得不得了。
「如果是盲婚啞嫁,我不會埋怨,如果這是自由戀愛,我也不會埋怨,但是他先選我的,不是我選他!」媽媽翻來覆去,就是放不下心頭這怨憤。在那個年代,大婆其實好有權力,愈多姨太太,家中愈有地位,可是媽媽卻氣得要和爸爸離婚。兩人相約去山仔上的理民府,是爸爸突然說:「我有事,你先回家。」然後就不了了之。
兩個女人,鬥快似地生下鄧家第一個男丁:媽媽生了三個女兒,細媽生下一個女兒,然後媽媽終於生下鄧達智。最後媽媽生了三女三男,自己主動結紮,細媽生了十個子女,後來還不斷流產。媽媽生下鄧家第一個男丁,穩住地位,可是鄧達智作為長子,壓力極大。「媽媽、爸爸、爺爺對我期望都好大,可是我樣子比不上弟弟好看,成績也沒有弟弟好,弟弟才是家中的寵兒。」鄧達智坦言也樂得獨自一人,不求任何人照顧:「我們的家庭,是不會開口埋怨的,不過我自小便知道,幸福不是必然,生活就是壓力。」
長大後,鄧達智才懂得勸媽媽:「你跟爸爸性格太相似,都一樣好勝火爆,雖然道理在你那邊,但可以退一步嗎?男人要拿主意,就讓他啊,細姐就是叻在唔出聲。」只是事事相讓的細媽,終於受不了爸爸後來在三藩市搭上比他年輕五十年的上海女人,酗酒中風,從此臥床。反而媽媽和爸爸因為鄧達智的三姐在英國患癌,居然又在英國重新同住一間屋,而爸爸去世前的最後幾個月,媽媽也飛回香港,每天煮他喜愛的家鄉菜:茶粿、煎堆、釀鯪魚、神仙鴨、炆芋頭鴨……
(原文刊於2013年943期《飲食男女》)
陳曉蕾
獨立記者,著作包括:《剩食》、《有米》、《香港正菜》等。從一棵菜看土地,從一粒米寫生活,總是好奇:怎樣的人,吃着怎樣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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