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新任上司發生爭拗,大家堅持己見,各不相讓,她慨嘆了一句“suchahard-nosedwoman”。這個「硬鼻子」不知是褒是貶,但聽起來叫耳朵不舒服。聽過陳佐洱形容梁振英是根硬骨頭,以類近的形容詞描述我,我便覺得被冒犯了。但梁振英卻挺像一片連肉也被燒成柴皮似的硬骨頭,刀切不進去,用牙也咬不開,屢屢落得兩敗俱傷的那一種。若企圖以此作為褒獎,那就證明陳佐洱對骨頭的見識實在不夠多,肯定沒吃過這一根,不知道好骨頭應該是這樣的。
我沒誇張,一整排豬肋骨完完整整硬磞磞似的端來,但刀叉一架在肋骨上,不過稍微施壓,還未認真出力,就發現豬肉其實軟嫩得不能承受半分壓力,整排豬肋骨像樓塌一樣的骨肉分離。豬肋骨表面的筋膜早在用鹽、黑椒及新奧爾良著名的香料cajun調味前已被去除,放在微火處燒焗兩小時,火要夠溫、時間要夠長才能鎖住肉汁。此時再髹上厚厚的燒烤醬,像潤膚露般為嫩肉帶來額外的滋潤,在這個狀態下以小火溫煨差不多一小時,肉只會越來越潤,味道也就越銷魂入骨。
豬肋骨一般頂多花個多小時去燒,這條豬肋骨卻經歷近乎三小時的燒、烤、焗、煨,上桌前再髹一層燒烤醬,才會得出這種肉軟骨騷的效果來。吃時牙齒不費半分力,甜蜜的燒烤醬內又隱隱透出一種刺激卻又不是辛辣的滋味,那一定是cajun粉的功勞。這調味粉湊合了大蒜、洋葱、茴香,連辣椒粉也有法國的Cayenne、西班牙的paprika,集各家的精髓,真箇教人按捺不住連沾在指頭上、滲透骨頭裏的醬汁也要舔啜掉,誓不放過半點好味道。
軟中有硬,甜中透辣,是一片豬肋骨的極致,也是做人的最高境界吧。
能掌握這道理的,才會煮得出這樣的骨頭來。這是一家新奧爾良餐廳,廚師也來自這個最不「美國」的美國城市,怪不得。本來我對美國食物並沒甚麼好感,新奧爾良卻除外,他們的名菜也包括炸雞、燒豬肋骨,但出自新奧爾良人手的就是不一樣,粗獷的味道裏面多了一層深度底蘊,食物和城市一樣,韻味都是由經歷練就的。翻一翻這地方的歷史,一百年內三度易主,法國於1762年為對抗英國,暫將該地割讓給西班牙直至1803年,以換取結盟。後來又被拿破崙割賣給美國以換取戰爭經費,歷經西班牙、法國、美國的統治,令這片土地除了美洲原住民、非洲奴隸,也有當地出生的歐洲人後裔Creole和另一群於英法大戰時從加拿大逃難至此的法語人口Cajun。
多元的人口,造就了一張複雜的餐桌。地理條件又為這地增添幾分滄桑。記得看過美國名廚AnthonyBourdain到訪該地的電視節目,居民訴說自18世紀之初這片土地已是沼澤蠻荒地,就算今日歷經數百年的開發,已是人口過百萬的大城市,但仍逃脫不了大大小小的颱風、洪水不斷來犯,居民已習慣偶然會被選中要擔當災民這角色。拍攝那節目時,當地剛經歷過2005年的五級颱風侵襲,超過1,500人送命。雖然有不少人歷劫後都選擇逃離家園,但許多當地人都努力如常生活,其中一個擁有律師資格的漁民依然一邊捕魚,一邊為居民提供免費法律諮詢;有餐廳老闆成立基金幫助災民,安排他們到自己及朋友於美國其他城市開設的餐廳工作。他們都是真正的硬骨頭,都在拾起地上一片一片的頹垣敗瓦,耐心地重建自己的家園。
這間餐廳位於中環的小商廈內,小巧精緻的木傢俬油漆脫得斑駁,模仿着老農舍溫暖卻蒼涼的氣息。餐廳名字叫Restoration,中文是修復的意思,我覺得別具意義。破壞、修復再破壞,是指新奧爾良的命運?人世間一切關係甚或生命的本身,又豈不是一回循環不息的restorationgame?應硬時硬、應軟時軟,「硬鼻子」也該向這根豬肋骨學習學習。
MannaMa
出埃及記內以色列人40年的曠野生活,都是靠生長於荒野、叫Manna的芫荽種子當食物,Manna有精神食糧、天賜甘露的意思。這名字讓我和食結緣,起起跌跌、情來情逝,一切感悟都發生於餐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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