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通識救港孩》作者黃明樂:極權下越清醒越痛苦 培養獨立思考方「保命」
黃明樂通識科通識救港孩
通識科於2020年遭「殺科」,《通識救港孩》的作者黃明樂接受《蘋果》專訪時稱,在極權社會下,要培養獨立思考方可「保命」。
通識科培育學生求證、求真,亦是追求公義的基礎;然而極權底下無邏輯可言,與通識精神相悖。《通識救港孩》作者黃明樂如是說:「清醒是要承受清醒的痛苦。」今日世道乖變、是非混濁,惟有獨立思考方能立足社會:「在極權社會,若無通識能力,豈不更易受騙?如果我有意識,可以選擇保持自己原則,又可以『保住條命』。」
新年伊始,由她再為通識「把脈」。教育界要令這科雖死猶生,必須將教學精神轉化,為下一代拓寬思考訓練的出路。
今日世道乖變、是非混濁,黃明樂直言「清醒是要承受清醒的痛苦」。何量鈞攝
黃明樂2000年於中大新聞及傳播學系畢業後,即當政務主任(AO),5年後離開政府。07年開始任教通識科,亦兼營教育中心辦通識課程,早有心理準備此科將被扭曲至面目全非。她形容教育是「熱廚房」,尤其在反國教、傘運開始,政權早已劍指通識科,坊間陸續有聲音斥此科影響學生搞社運:「教育局要改動通識科並不出奇。近年連串社會事件,當局必然朝着這個方向改變……大家都在這行工作的話,目光真的要放遠些——無論怎改,老師要有能力栽培學生分清是非黑白,你在中文科做到,家政、體育一樣可以。」
她設計的課程非為考試操卷、以分數為本,教學的發揮空間更大。「我比較互動,通識包含不少社會議題,像城市規劃要了解屏風樓,我真的會帶學生拍攝屏風樓,依據屏風樓定義,量度每幢大廈距離:窗戶是否面向海,卻又擋住背後矮樓?」
她每年平均有十多至數十名學生,教書只佔她部份工作,「任何時候,做好自己相信的,都不會『餓死』。我從來是五六七樣工作在手的Slash(斜槓族),當通識殺科,首要想的不是自己飯碗,而是你不讓我用這個形式陪伴年輕人成長,那我便換個方式吧!」
教育局大刀闊斧「改革」通識,方針甚至由批判思維換上官方的「明辨慎思」等等,黃明樂重申,通識的批判思維只是內功,學科是招式,「你有內功,耍甚麼招式都可以。通識確實已殺科,不要再將現在的通識,視為過去那一科,我們要看清事實——那當然不是理想的現實,不過,是否沒有這科便令我們的年輕人沒有批判思考?我覺得不是。」
黃明樂可算是通識科初起步時代表人物之一,不時受訪談怎樣引導學生多角度思考;通識殺科,她倒樂觀:「陪伴年輕人成長,訓練思考方法、學科名稱、形式統統不重要。」何量鈞攝
「定義概念」是通識答題技巧之一,黃明樂為通識科精神下的定義是:凡事具好奇心,有毅力尋根究底;兼聽所得資訊,梳理出個人對世事的看法:「通識精神是賦予每一個人,經過獨立思考後找到自己的世界觀。有這個學科是一個工具可以幫助我們建立這種精神,就算沒有,世事洞明皆學問,只要有好奇心,最終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世界觀。是否遭人洗腦,不是因為沒有某一科,而是怎去思考問題、接收和核實資訊。」
失去通識科非代表失去探究、求真能力,視乎老師怎樣教,並在不同術科體現箇中精神:不能單是教What(甚麼),還有How(怎樣)、Why(為甚麼),後者在過去填鴨式教育最受忽視。「讀語文,會讀很多文學作品,那是What,不過作者的創作意圖與時代關係,放諸今日香港、世界,如何用來理解世情?那是Why——很多教學只要加入Why,帶着好奇心,各學科也鼓勵學生深度思考,而不流於學習資訊,已經差很遠。」
《國安法》下,就算開辦國際預科文憑(IBDP)的學校亦怯於紅線,不再討論港獨等議題。黃坦言,教師面臨的挑戰再大,亦須謹記教育本義是「育人」:「老師每天與學生相處,才是真正留在下一代心裏,身為教育工作者,要守住integrity——誠實、認真、對自己理想有追求,見到不合理的事,就算未必做到甚麼,起碼明白不合理。這種長期作戰、堅持,是在艱難時期的唯一出路。」她指身教不囿於學科,所灌輸的正確價值將是學生最後怎在社會安身立命、尋回公義,令社會得以進步。
日後通識科教材必須送審,黃明樂指教師給予學生指定素材之餘,須同時教導求證之必要:「我接觸的學生,反而明白學校講的不是永恆真理。教育局要我們給學生甚麼素材,我們照樣做,不過同一時間,是你要令學生知道有其他途徑去看同一件事。」
黃明樂的著作《港孩》道盡「王子、公主病」的兒童怪行,引起社會關注過份嬌縱下一代的歪風;近作《佛系廢青都有火》,則從教學生涯微觀新一代不問世事的共性。何量鈞攝
面對網絡世界大量資訊,黃明樂指通識科對學生的影響包括懂得停下來思考真偽。「一個(面書)feed入來講一件事,完全沒有context(來龍去脈)而照單全收論述,那最危險。」
通識科在港推行十數年,她的學生大致可分為兩類:較早一代多由傭人照顧,是較自我中心的「港孩」:「你跟他們討論時,永遠用自己做比較,像那時討論最低工資,很自然用自己的零用錢作比較……世界是圍住他們轉。」通識科正是令學生懂得「換位思考」,站在他人角度思考問題。
至於近5年,即較後一代的學生,則由網絡大數據「餵食」。她形容為「佛系青年」卻不嬌生慣養:「正因為佛系,是他們不會圍着世界轉,只會沉溺自己的興趣,對世界大事也沒有認知。通識科起碼每星期令他們有固定時間,了解自己興趣以外的事物、世界,正是拓寬這群學生接觸其他事物的眼光。」
本地教育從不將哲學作常規教程,欠缺具系統的邏輯思考訓練。黃認為,按學生興趣延伸自主學習以培養好奇心,還有思考訓練及正念(Mindfulness)修習,將是未來教育必須為學生培養的3種「內功」,亦是向來缺乏的空間。「邏輯思維、批判思考從來沒有獨立成科……現在的環境未必可以做到;現在世界混亂,就算成年人很想求真,不斷看到很depressing(令人沮喪的)新聞也會想『熄機』。怎樣保持冷靜心態去接收令自己不舒服的訊息,在動盪的時代保持正念心情,是很重要的(教學)元素。」
她近年修習正念,亦多了另一重「Slash」身份,轉型當人生教練(life coach),助人梳理人生難題。「你的being(存在)是否很『實淨』去生活?若你有冷靜思維處理生活難題——有否一個學科也無阻你分清是非黑白;既然有很多掣肘,又沒有學科,又不讓我考試,那麼,我們鞏固源頭。」
黃明樂形容,在極權社會下擁有獨立思考能力,「清醒的人從來痛苦」:「那是毫無懸念。不過,當一個人能清醒審視身邊的環境、心底對錯價值,然後選擇一套能夠生存的方式,我覺得有此能力,總好過沒有。你在極權社會,若無通識能力,豈不更易受騙?如果我有意識,可以選擇保持自己原則,又可以『保住條命』。」
通識殺科,黃明樂沒有傷感,強調沒有獨立成科前,教育制度同樣培育出具批判思考的人,視乎今日教學手法,怎樣在不同術科引導學生探究求真。何量鈞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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