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肺炎病毒從「可防可控」到失控「人傳人」,傳播方式至今依然未明,其影響之深遠更是波及各行各業,除了幾近崩潰的醫護外,一眾站在前線的清潔工亦每天頻頻與無形的病毒擦身而過。根據《中國-世界衞生組織新型冠狀病毒肺炎(COVID-19)聯合考察報告》,糞便排毒已在一些患者中得到證實,少數病例糞便中還發現活病毒。「啲人驚邋遢,屙咗喺度唔沖水就走。」任職清潔工逾20年、每天待在鬧市公廁6小時的吳婆婆坦言,由於防護裝備不足,十分擔心自己會在工作期間受感染。《蘋果》直擊她工作的一天,見她一人負責打理面積約400呎的女廁包括10個廁格,疫情期間縱面對或隱藏於廁所不明角落的武漢肺炎病毒,但吳婆婆為了自食其力仍堅持不退縮。她天天「搵命博」清潔公廁,雖然只能賺取僅僅符合法定最低工資的37.5元時薪,卻是抗疫的真英雄。
在疫情嚴重肆虐香港的3至4月期間,吳婆婆每天可獲管工分發一個CSi口罩,一更工作6小時,洗廁所後、用膳後亦無新口罩可更換;直至個多月前,公司每天向她多分發一個CSi口罩,但卻未有為清潔工們提供何時更換口罩的指引,「唔濕、唔邋遢,就唔換㗎啦⋯⋯有時剩餘嘅喺度,有乜特殊就有得用嘛,日日用就冇啦」。
為節省珍貴的口罩,她堅持在病毒無處不在的廁所工作環境內每天只用一個口罩,而為了使口罩可使更長的時間,她自行「發明」重用口罩方法,即是把口罩放於熱水壺上「蒸熱殺菌」後才重新戴上。縱然專家指這樣或可能反而造成病毒或細菌隨熱氣散播,但婆婆無奈下別無其他選擇,決定繼續為口罩「土法消毒」。
記者曾直擊吳婆婆「決戰病毒洗廁所」一整天的工作,發現她會準時下午4時半在旺區的公廁準備就緒,包括更換廁紙、以膠水喉沖洗各廁格、以漂白水拖地⋯⋯日復日機械化地重複這三個步驟後,每隔兩小時拖地一次,並以清潔劑重點刷洗較骯髒的廁格。
其中清洗座廁時較辛苦兼「牙煙」,因吳婆婆要彎腰以刷子洗刷座廁,其時她與排泄物或廁所水的距離僅約1米,她的工作難免要多番接觸污水、排泄物、用過的口罩等潛在的病毒傳播源。在如此高危、甚至可能與醫院同樣危險的環境,她卻未獲分配高級N95口罩,反而只得一個CSi口罩;另一方面,僱主亦未有為她提供眼罩和頭套等,若有病毒隨糞水或廁所水「反彈」,這些飛沫隨時會彈進她眼睛或鼻的黏膜內造成感染。吳婆婆亦坦言知道風險,「會有水彈上來,自己做嘢就要小心啲!」清潔期間,濺起的污水水花有機會彈到眼睛、頭髮、皮膚等,故口罩和手套成為她珍而重之的保護裝備。
她每天敬業樂業,卻不知下個「廁客」是否帶菌者。據現場觀察,每5分鐘便有約10人使用該公廁,即每小時平均有120人進入公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經過2003年沙士一役,今年首個武漢肺炎個案出現時,近9成港人已會自覺戴上口罩保護自己,但在公廁出現的「自私」場面卻為擔當清潔工的吳婆婆帶來感染危機。「好多都污糟,有啲人驚邋遢,屙咗喺度唔沖,你頭先都見到啦,屙完唔沖水就走」,善後的責任無聲無息地交予正在苦笑的吳婆婆。
除此之外,每逢星期日,一群休假外出的外傭亦於疫情期間為清潔工帶來沉重的負擔。在過去的3至5月疫情爆發期間,吳婆婆指外傭「冇停過,禮拜日一樣出嚟」,把化妝品攤於洗手盆旁與友人共用,除下口罩邊化妝邊談笑風生,「有啲菲傭姐姐好唔乾淨,搞到好邋遢⋯⋯疫情都咁呀,佢自己都唔驚」。吳婆婆指,每逢周日,高峯時有逾30人同時擠於狹小的公廁空間,傳播病毒的風險難免增加。
每天「奮戰」至晚上7時許,吳婆婆才終可小休,走進距離廁格僅7米左右的休息室用膳。雖然休息室在廁所內,是否真的安全無菌實在成疑,但她每次入休息室時仍會選擇除下口罩「鬆一鬆」,那等同放棄「防衞」病毒。但這不代表她能盡情享受屬於自己的休息時光,因其工作時數只有6小時,所以沒有「飯鐘」,每天皆是自行「抽空」走進休息室用膳,倘外面有人弄污廁格,她便須立即放下飯盒,出去清理好後,方能回去繼續用膳。如此的工作環境令她未能好好休息,一個飯盒分2至3次進食是等閒事。雖然她每次重回休息室時,皆以洗手液徹底洗手,但其飯盒依然每每暴露於公廁空氣的「污染」範圍。
「37.5元一個鐘,做六個鐘,我唔識計啦,你幫我計吓。」在疫情下,清潔工是一個冒險的工作崗位,在裝備不足的工作環境下,吳婆婆的日薪僅得225元。她與兒子和媳婦同住,家人對其工作表示憂心,「佢話,媽咪小心,你做嗰啲工,(我回答)好啦,得啦得啦,我會」。每天看到上升的確診個案數字,身處惡劣工作環境的吳婆婆仍心繫家人,「我染咗嗰種病(武漢肺炎),我有家人喺屋企,我自己死冇所謂」,她深明其工種屬「高危一族」,但偏偏未有想過離開崗位。兒子亦曾勸她不要繼續工作。但吳婆婆認為,難得自己仍能工作,她想靠自己,不欲成為家人的負擔。
另一公廁清潔工余婆婆則有更深的感受,在其負責的廁所內,《蘋果》直擊到充滿糞便的殘廁,馬桶、廁板、地板,無一倖免。余婆婆謂,這是「道友」的「傑作」,當她欲進行清潔,「道友」便會以粗口指罵她,「一陣要鎖門,佢就走出嚟,X你老母」。除了糞迹外,令余婆婆感到難受的,還有可傳播疾病的針筒。「屙完屎唔沖,將個垃圾桶擺喺篤屎度,有時又將啲(廁)紙倒落去,又塞水喉(渠)喎,有時針筒又擺落去,冇性㗎。」余婆婆眼見廁內有糞便、紙巾、針筒等,她感到既憤怒,又無奈。然而,她是唯一負責清潔這公廁的人,一方面冒着健康風險,另一方面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
除了公廁清潔工,醫院清潔工亦是另一高危工種,任職醫院清潔工4年的霞姨負責院內洗手間和寫字樓的清潔,在過去幾個月,她直言最怕洗廁所。「我哋用潔廁嗰啲洗廁所,洗完攞漂白水抹門柄嗰啲,總之可以摸到嗰啲嘢,我哋都要搵漂染開水嚟抹。」在疫情期間,她的工序比以往繁複,「多咗好多要消毒嘅嘢,譬如平時我哋一個禮拜先做一次嗰啲,我哋差唔多而家要日日都要做」。相比吳婆婆,霞姨可幸之處在於醫院有提供足夠的防疫物資,包括口罩、手套、眼罩、保護衣等。
在醫院的工作環境,不論疫情前後,霞姨已熟習處理被棄的口罩、手套等廢物,但疫情難免為她帶來心理壓力。「最辛苦我覺得係洗廁所,有時有啲人屙咗又唔沖水,啲口罩有時又掉唔正。」,對她而言,醫院始終是充滿細菌的環境,病人、護士、醫生皆是高危人士,而她負責處理的地方,正是這三類人皆會使用的洗手間。
職工盟清潔工工會組織幹事表示,至今最少有兩宗清潔工確診個案,一為門診診所的清潔工,另一則為商業大廈內的清潔工,兩宗個案的傳播源雖未必與其工作有關,但清潔工的風險亦不容忽視。事實上,無形的病毒為清潔工增加心理壓力,惟不少清潔工亦未有足夠的防護裝備以應付充滿危機的工作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