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世故而不世故 咖喱至尊餐廳小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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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滴答……
棕黃的水點從鍋內翩翻而出,然而,答答水聲並非源自有過半身高的大鍋子,而是出於眼前身穿紅色格子襯衫的男人。豆大的汗珠沿鬢腮滑落到地上,只見他手握長柄湯勺,繼續於鍋內畫着圓圈,置自己的涔涔大汗於不顧。
被攪拌的金棕色液體形成漩渦,臨近沸點,蒸氣汹湧而上,滲着咖喱味的白煙溜出門外,繚繞於以黑漆刻着「咖喱至尊」的鮮黃色招牌前。
經歷廿七載的風霜,牌匾對香氣早已不動容。反倒是一名途人被馥郁勾搭,不住探頭於店內,小店尚未到營業時間,此時紅衣男從廚房探出半身,着對方小逛一圈再來。「你就晒啲客佢哋就梗係開心啦,但有啲原則要堅持嘅,唔係搵着啲夥計嚟搞。」紅衣男邊回到鍋子前,邊笑言,他正是小店老闆廖英喜,人稱阿廖。活了五十七年,人情世故豈不懂?只是對阿廖而言,繩墨時刻在心中。
小店屬方寸之地,廚房、餐所各佔一半,廚房深處用作炒鑊;開揚處則置放明檔,明檔旁正是大鍋的巴基斯坦風味咖喱汁。店子雖然位於大埔不當眼處,但生意倒是不錯,中午或晚飯時段常見客滿,每天至少用上一鍋咖喱汁。做咖喱工序頗繁複,開店前兩小時,就得開始熬煮前一天半製成備用的咖喱膽。阿廖見剛才攪拌均勻的咖喱膽正沸騰,於是把幾盤汆好水的雞件、牛腩及薯仔放入鍋子裏,由生炆煮至熟,如此一來,既令雞牛入味非常,成為小店招牌菜,日日賣清光,二來每天叫貨,又能夠保持肉質新鮮。見肉類轉白再漸黃,阿廖把食材逐一撈起,分別放到明檔內保溫,至客人點餐時方淋上黏稠的咖喱汁。
牛腩由美國進口,汆水後以咖喱汁由生炆至熟方夠入味。
阿廖曾經聽食客建議把菜蔬切片,惟切片後遭反對,故又變回切粒。
明檔內各樣食材準備就緒,汗珠又滴瀝的落到阿廖的黑鞋子上,他方才發現自己汗流浹背,匆匆走到雪櫃前拿了罐汽水坐下來,咕嘟咕嘟地往肚子裏灌。仰頭望望鐘,十點半,甫坐在膠櫈上的他,又動身入廚房。見短髮阿姐已立於鍋前把鍋面的油舀起,他就從旁邊拿起一個小鐵盆,裏頭放了一塊淡黃的麵糰,他解釋:「呢個叫麵撈,你見而家煲咖喱膽好稀,我哋就係加麵撈去整到佢杰身。」阿廖先把調味料倒入鍋內,再把舀起的咖喱油逐少倒入鐵盆內攪拌,至兩者融合成液體後,再一整盆倒進鍋內。原來所謂麵撈,就是以牛油炒麵粉,再加入咖喱汁中攪拌,令其慢慢變稠,原理就跟勾芡一樣。見鍋中物漸成形,他把勺子交予員工,就溜出廚房吹冷氣。伏在桌子上的阿廖打着呵欠,神態疲憊:「一間鋪都咁多工夫,我仲要睇兩間,你話攰唔攰啦?」原來除了大埔店外,十年前,他為了擴充業務,又於元朗開了分店,生意比大埔店更好。兩店員工雖足夠,身為老闆的他大可不沾濕手腳,但試過抽身一段日子,即有食客投訴食物水準下降,原來是廚子偷懶,擅自刪去某些做咖喱步驟。為了確保質素,他只好梅花間竹,奔走兩店,「咩都可以懶,但整嘢食唔可以,好似啲人話邊度攞貨平,點整啲肉快,我都唔聽,以前得一個人都咁做,怕咩辛苦?」語畢,阿廖即乾掉剛才的半罐汽水,元氣恢復,也就有力氣追溯回憶。
沉浸於思潮內的阿廖,一頭黑髮、臉上皺紋不算多、未有中年發福之象,且體力甚佳,根本不似快將六十之人。原來早於開店以前,他是一名皇家警察。
八十年代,於水警部當差的阿廖受到移民潮影響,一心移居到澳洲,投靠於當地開餐館的胞兄。移民澳洲需採用計分制,當廚子可替自己加分,為此,他參加了當時警局名為「 PC COOK」的計劃,轉任警隊的廚師。那個年代,不少印巴籍警察,咖喱於警察局內風行,阿廖也就投其所好,自己研究了一鍋咖喱與同事分享,人人讚好之際,警司則於一角暗自搖頭,一問之下,原來對方嘗過機動部隊的咖喱後,對其他咖喱都嗤之以鼻。求勝心態催使下,阿廖跑到該部門向巴籍沙展求賜教,他牽起一抹淺笑謂:「佢本來都唔願教我,不過我係咁追住佢嚟問,跟咗佢兩日,成功攞到個配方返嚟。」怎料,一看清單就把他嚇一跳,多達廿多種香料。三顧草廬方得到的秘方,豈有不試之理,他跑遍香港大大小小的香料廠,方才找到一家品質好且種類齊全的廠家入貨。結果,這一鍋咖喱果真驚艷整個警局上下,從此,每個聯歡會都指定提供「阿廖咖喱」,就連警務處處長及總警司都曾親自來品嘗。
可惜,一鍋好咖喱無法換來移居機會。有了廚子經驗的阿廖,移民申請終究還是不獲批准。惟有寄情工作,數年又隨輕煙逝。當時在警隊待遇不錯,一心繼續於警察局當廚子的他,一天被同僚問到會否自立門戶賣咖喱,一言驚醒夢中人,退而求其次,或者又是一片新天地。
「喂,呢度有冇人坐?」一把雄渾的聲線讓阿廖從思憶中抽離,一個大漢站在他身旁問,他環觀小店一圈,幾個姐姐都各自與熟客在搭訕,他先讓對方坐下來,又拿起小賬本寫單,一位姐姐見狀,徑自步至大漢面前淡淡然謂:「又係咖喱牛腩㗎啦?」見對方笑而不語,他往後退一步,着姐姐接手落單。得客人長期支持阿廖眼神流露出笑意,步出店外的剎那,呼了口氣,似乎為後退一步,得見天空海闊而歡呼。
阿廖與熟客一聊天就滔滔不絕,其間又不忘詢問對食物味道的意見。
咖喱膽是秘方,直到找到接班人為止,阿廖都不會外傳。
立於街角,方知日漸烈。街道上沸沸揚揚,催告午飯時段的來臨。阿廖見客人漸至,探頭入店內確定一切安好,才放心邁步向停車場,準備開車到他的私人工場製作咖喱香料包,他邊啟動車子邊解釋:「香料包我廿幾年嚟都自己做,好簡單,將廿幾種香料秤重、溝埋再入袋,一包包咁送去鋪頭備用。」以往,就連店內的咖喱膽都由阿廖親自熬製,但自從分店開張,分身不暇的他,就想到自行製作香料包,分別貯存於兩間店內,教授員工如何把食材跟香料包一同煲煮,既能保持味道一致,又能確保秘方不外洩。如是者,每當店內的香料包快用光,他就到工場做好香料包,再送到店裏。車子徐徐往前行駛,窗外經已客滿的小店慢慢往後退,彷彿又退回二十七年前。
咖喱角,小店用咖喱汁自己包製,味夠濃但略油膩。$17/3件
泰皇雞中翼,酸甜醒胃,可惜炸過的外皮被醬汁浸過不夠脆。$65
一九九零年的一天,阿廖一如往日地打開報紙,一間將結業餐廳的招租廣告映入眼簾,勾起了同僚着他自立門戶的提議,當差已有八年的他,決心冒一次險,提起大哥大與餐廳主人接洽,怎料二人一見如故,試過阿廖的咖喱後,對方更爽快地答應合夥開餐廳的邀請。數個月後,二人租下灣仔一間三百呎地鋪,首間「咖喱至尊」於灣仔開幕。拍檔主要負責管理賬目及樓面工作,他則埋首廚房及後勤工作,二人總算合作愉快。畢竟二人沒有經驗,起初天天由早上七點開工,至凌晨兩點才打點好一切歸家,「嗰陣鋪租已經要三萬二,一日營業額先得嗰兩三千,一日做咁多個鐘都係僅僅夠生活。」於是,阿廖開始反思不足之處,發現一般港人口味跟警察部有點出入,例如有人不嗜辣,又喜歡較軟腍的肉質。於是,他嘗試不加入辣椒粉煮咖喱,又另外調配了辣醬,供客人挑選辣度;另一邊廂,他又棄用印巴口味的乾身肉,改用牛腩、雞髀、巴西豬扒等較嫩滑的肉類。所謂配方改良,其實一味靠估,但數個月後,生意額果真連升數倍,甚至扭開收音機亦聽到電台節目提及小店。有了點小名氣後,結果不止引來了客人,更惹來了不少麻煩。首當其衝的,就是要應付附近來收「陀地」的小混混,幸虧阿廖曾經當差,才成功嚇唬他們,他失笑:「佢哋知我係差佬出身,就即刻唔敢收,話封個利是仔算,其實我唔畀佢哋都奈我唔何,不過咪當畀個利是啲細蚊仔囉。」一九九四年,當時業主見小店愈做愈旺,竟獅子開大口,要求加租至近六萬五,拍檔表示退股,他把心一橫,邊經營灣仔店至租約期滿,邊物色了鋪租便宜的大埔現址,獨力開新店。「灣仔個業主冇耐又搵番我話唔加咁多,我知嗰邊係旺啲,啲人話多個朋友好過多個敵人,但我份人就係咁,唔要就唔要。」知故而不依,寧可每步驚心,都要隨心而行。行着、行着,車子已經載着數包於工場混好的香料包,駛回大埔店。
艷陽高掛,阿廖從車尾箱捧出裝滿香料包的大箱子。兩個夥計見老闆抬着沉甸甸的重物,欲上前幫忙,只見阿廖擺擺頭,徐徐步至廚房放下。隨即又拿出其中一包,放到桌子上,旁邊放滿紅蘿蔔、洋葱、蒜頭,「而家要煮定聽日嘅咖喱膽,即係今朝未落麵撈嗰煲呢。」手起刀落,不消一會兒,桌上的菜蔬已經被他切成粒狀,夥計又接力把它們放到攪拌器打成醬汁,再入鍋開爐,煮滾後加入香料包慢火煮數小時。一輪幹活後,阿廖走出廚房,伸展着筋骨道:「有人教我買現成咖喱粉煮快、靚、正,出面啲人點做我唔理,但做人要對得住自己。」堅持,除了對咖喱,待人亦一樣。員工有任何困難,他都出手相助,甚至連食客借錢,他都沒有機心地解囊,「試過有個熟客問我借幾百蚊,我諗都冇諗就借畀佢。」豈料對方從此蒸發;亦有員工借錢後立馬消失。然而,一顆赤子之心,未有因此動搖,因此換來員工的忠誠,大部分員工都在小店打工不止十年。笑鬧聲把阿廖拉回現實,抬頭一望,客人只餘三數個。數個夥計坐於一角嘻嘻哈哈,準備享用晚餐。餸菜的香氣溢滿小店,桌上佳餚有魚有菜,全是福食,其中一個姐姐開腔:「老細平時都唔理我哋食咩,出面邊有啲咁好人士嘅老細㗎!你話我哋點解做咁耐啦?」阿廖聞言靦腆一笑,又圍到圓枱前與一眾夥計共進晚餐,眾人打着哈哈好不開懷。有一種世故,叫不巧謀算計。
飲飽食醉之時,旭日已去。電話鈴聲劃破靜寂,阿廖執起手機,語調輕柔地告知對方自己快將回家。提起老婆跟兒子,他嘴角笑意可濃。原來早於小店初開之時,廖太因為希望助丈夫一臂之力,辭掉寫字樓工作到店裏幫忙,怎料當時年輕貌美的廖太惹來浪蝶一堆,結果打破罈子一地醋,他說來有氣:「我仲記得嗰時有個督察日日嚟,有一日終於忍唔住問我老婆係咪我個妹,我話之佢乜水,大大聲話嗰個係我老婆,佢之後就冇再嚟過啦。」自此,他寧可多點工夫,也不准許老婆來店內工作。率真也好、任性也好,反正自在天然。
一邊回顧往事,阿廖右手邊搥打腰骨。歲月畢竟不饒人,勞碌半世,五十有七的他亦望六十之年可退休,跟老婆享享清福。決意不會讓兒子繼承父業而吃苦頭的阿廖,希望找到有心人頂手小店,好讓秘製咖喱得以傳承下去,「講真,我邊識做生意?人情世故嘅嘢我識,但做唔好,淨係識做好啲味道,或者需要搵到個比我識做生意嘅人啦。」氣嘆出的剎那,店外的柔光閃爍數回,又平伏下來,燈泡幾載壽命,就如小店般茫茫不知。
廿多種香料需要秤好其分量再混合,稍有偏差味道就會不一樣。
阿廖當差時,曾受英籍總警司邀請到英國開餐廳,但因不捨與太太分開而婉拒。
倒汗水從紅罐子外壁滑落,阿廖兩鬢早已乾透,正步向車子的他,驀然回首小店,停下了腳步,「以前雄心壯志,想食大茶飯,諗自己應該點做人,到家吓做咗五十七年人,先發現屋企最重要,點知仲有幾多年可以陪吓個老婆,咩都隨心啦。」無私無畏,天性自露,或許正是最善良的成熟。潺潺之手執起車匙一按,車頭燈隨響號亮起,是歸家的訊號。
咖喱至尊餐廳小廚
地址:大埔安泰路大埔廣場地下 65號鋪 電話: 2667 0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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