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32●專訪|天安門母親:紀念六四是愛國行為 李旺陽妹心繫港人 不想再有犧牲
六四32燭光晚會維園天安門母親李旺陽尤維潔劉賢斌陳明先
(新增內容)六四後,有人離開中國,有人留低,命途各異,但不論是在六四時遭殺害,還是之後因留在國內堅守信念而遭判監,甚至離奇死亡的人,他們的家人也一直分享共同信念。一直還在堅持的人,不單止是六四的直接參與者。
天安門母親發言人尤維潔的丈夫楊明湖在六四當日中槍身亡,尤維潔與其他難屬多年來不放棄追尋真相,當說到香港多人因去年在維園集會而被控告,她指若果紀念六四都有罪,是一種退步。
「六四鐵漢」李旺陽被判監超過20年後,9年前離奇死亡,其妹妹李旺玲一直尋求兄長死亡真相,遭長期監視。說到香港,她想到兄長離世前受訪時的「砍頭也不回頭」,認為李旺陽若然在生,「他肯定是要你們(港人)堅持到底,絕不屈服。」
「坐牢王」劉賢斌六四後三度入獄,捱過超過20年的牢獄之苦。去年第三度出獄,但至今仍受到監控。他的妻子陳明先與丈夫結婚26年,聚少離多,但認為丈夫只要是善良的、做的事情是對的,她就不會反對,默默堅守家庭。
回歸24年,在香港紀念六四成為罪行。今年是《國安法》下的首個六四,政府繼續以疫情為由,不批准維園燭光晚會。「讓它(六四)成為絕響的話,我覺得這是政府的錯。」天安門母親發言人尤維潔接受《蘋果》訪問時表示,相信紀念六四是愛國行為,若紀念晚會被取締,她個人不僅感到遺憾,也會譴責。對於今年多名民主派人士因參與六四集會被判監,她反問,這麼多人去維園點起燭光,寄託哀思,「難道人人都犯罪嗎?」
「我相信,紀念六四是愛國行為。」六四32周年前夕,尤維潔在北京家中對記者說。2020年《國安法》實施後,主辦機構支聯會成為風口浪尖,其綱領「結束一黨專政」被指有顛覆國家之嫌,有被取締的風險;六四晚會亦連續兩年,因為疫情不獲批。
尤維潔指出,政府出於公共衞生的角度,決定是無可厚非;但不希望往後都以疫情為由,令所有六四維園活動不能舉行。「如果香港政府永遠取消活動的話,我當然會譴責,我很遺憾,但更多是譴責」。
六四燭光晚會過往被視為最溫和的政治活動,甚至被新一代批評「行禮如儀」、「無甚作為」。不過在國安法之下,燭光晚會是否觸犯法例都成為爭議焦點。尤維潔認為,紀念六四是愛國行為,「紀念六四是每一個有良心、有責任感、愛自己國家的人才會去做,在點亮燭光的時候,他們的舉動是愛國的,誰希望自己的國家、政府用這種慘無人道的方式殺戮自己的國民?」
今年多人因參與未經批准的六四集會被判監。「紀念六四有罪的話,我認為是退步。」尤維潔稱,這是每個人自發紀念六四,寄託對遇難者的哀思,如果僅僅是因為紀念六四,她認為這個罪並不成立,「維園不是他黃之鋒一個人,或被判刑的幾個人違反了政府的限制」。她多次反問,當時很多香港人自發地到維園點燃燭光,「難道所有的人都有罪嗎?……我就要問政府,所有的人都判10個月嗎?」
由於中國大陸封殺六四,香港在過去32年,成為紀念、傳承民運精神最不遺餘力的地方。作為難屬,尤維潔自1990年代已知香港有六四燭光晚會,當時相對於丁子霖等站在前頭的難屬,她是相對低調、站在後方的一群。真正與香港市民有接觸,是在2014年她接任天安門母親發言人一職後。
「每年聖誕節,他們(港人)都會在街頭收集聖誕卡,雖然年年寄,但最早的時候沒有收到。直到2019年才收到。」那年收到的祝福多達3箱,聖誕卡上不同的筆迹寫着「加油」、「真相、賠償」、「世界會還孩子們一個公道」等字句。雖然大部份難屬在北京,但他們每年六四,連到親人遇難的地點獻上一束花都做不到,而在2,000公里之外的香港,市民年復一年紀念他們,她稱非常感動,母親們都紛紛拍照留念,「這是一種安慰,知道我們不是孤立的」。
「如果有一天,北京能建立紀念館,這些東西應該放在館裏,讓後人知道香港市民做的事情、對我們群體的關懷和關注。」尤維潔看着手中的紀念卡,深有感慨地說。
「你們能堅持30多年,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們真的是從內心深處很感謝香港同胞。」「六四鐵漢」李旺陽疑「被自殺」近9年,他的妹妹李旺玲一直堅持要為兄長討回公道,在今年六四前接受《蘋果》訪問時,說到香港近日的情況,難掩憂心與歉疚,「現在你(香港人)給我們已經差不多了,是不是?」但是,當想起如果兄長這時候還在生的話,會對港人說甚麼,她說:「他(李旺陽)肯定是要你們堅持到底,絕不屈服。」
李旺陽在八九民運時組織工人參與運動,六四後被指犯下反革命宣傳煽動罪,遭判監10年,後來再加刑3年,一直到2000年因病重才獲釋,他在獄中遭受酷刑及非人待遇,出獄時失明失聰,還有眾多如心臟病等疾病。但是,獲釋翌年,失明失聰的他還是被指涉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再遭重判10年,2011年出獄。李旺陽一共被判監23年。
2012年6月6日,李旺陽被發現「上吊」死亡,但疑點重重,例如他被發現時雙腳着地。當時,港人為了死得不明不白的李旺陽討回公道,2.5萬人上街,但9年後的香港今非昔比,就算是為了自身權益上街遊行,亦已很奢侈。李旺玲在5月下旬接受《蘋果》專訪時,說到香港也不住嘆息,「我也留意啊,怎麼會不留意呢?」身處內地,自從兄長死亡後,便長期遭當局監控,李旺玲看着以往一個個支援自己的香港朋友被捕,有的只是無力感,「我也很關心你們,只是我力不從心。」
兄長李旺陽一生矢志平反六四,至死不屈。李旺陽死後,國安對李旺玲的監視從未停止,她早前與丈夫在清明節前數天已開始被監視,拜祭當日更一直被跟蹤,連拍照都不被允許。
李旺玲說到今年維園的六四燭光晚會或無法舉行時,不勝欷歔,言談間,李旺玲沒多要求香港人應該怎樣,反而想到港人的處境,亦不希望港人再有犧牲,「你們已經很艱難了。希望你們香港同胞,怎麼說,反正也很矛盾,也不想你們做這種犧牲,但是……真的,你們能堅持30多年,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們真的是從內心深處很感謝香港同胞。現在你(香港人)給我們已經差不多了,是不是?」李旺玲九年來從未停止為兄長討回公道,當說到港人這些年來的付出,流露出愧疚與自責,「我好像有點太激動了,這麼多年來香港同胞一直在關心我們這些民運人士。我們真的做得很不夠。」
如果是李旺陽,現在會對香港人表達甚麼?李旺玲說:「他肯定是要你們堅持到底,絕不屈服。應該是這樣,『砍頭也不回頭』。」
八九民運人士劉賢斌自六四後三度入獄,被判監超過20年,去年第三度獲釋,但至今仍被監視,其妻陳明先在丈夫首次出獄後認識對方,26年的婚姻,能自由相聚的時間不過約7年,面對嚴刑峻法,家屬可怎樣調適?陳明先對《蘋果》指,只要丈夫做的事是正直、善良的,她也不會反對,亦因為得到她持家和認同,劉賢斌也可放心去做正確的事。
八九民運人士劉賢斌自六四後三度入獄,合共被判監超過20年。
劉賢斌在1989年時21歲,就讀中國人民大學,八九民運中遊行、絕食、阻擋軍車入城。六四後,他返回老家四川,繼續抗爭,1991年被捕,隨後被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判監兩年半,1993年出獄後與陳明先認識。
「我跟他認識的時候是知道他坐牢的。我不看重坐不坐過牢,看重他的是精神樣貌。」陳明先對《蘋果》說。他們在1995年結婚,但4年後,劉賢斌再被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囚13年,2008年獲釋,他出獄後成為劉曉波起草《零八憲章》的首批聯署者,在2010年因批評汶川地震倒塌學校的豆腐渣工程而第三度被捕,翌年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監10年,去年6月,劉賢斌才出獄。
陳明先對《蘋果》指,劉賢斌至今仍被當局監視。與丈夫結婚26年,有19年都被鐵窗隔開,她稱並沒特別的憂愁,因為二人都很獨立,「一般我們作為妻子,肯定會擔心,希望丈夫在家裏好好的,多陪陪孩子,會有這樣的想法。這樣的想法、需求,能不能成為要求?肯定不是,我比較尊重他的想法。」外人都認為她一直在鐵窗外等待丈夫是浪費青春,但陳明先不以為然,「我沒覺得我的青春在浪費。」她指,自己的工作可以養家,也認同丈夫的價值觀,二人縱聚少離多,精神上也是一直陪伴,「賢斌的話,判斷他不是錯的,他這樣做事,是正確的,沒有傷害別人,這樣的話,就不會在這個方面去困惑。」
王丹曾撰文指自己視劉賢斌為「患難兄弟」。二人在六四後一個離開中國,一個留在國內,相同的是,二人都為了推動中國民主而各自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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