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雨不晴固然煩人,久晴不雨也一樣討厭,藍天白雲像月份牌上的風景,看上一個月,膩死人,恨不得趕快到月底,好撕了它。
菜園和果林的旱情,更別提了。今年新開闢的菜園,雖然只有四畦,遇到這樣的天氣,每天都得澆水。當初開園,為了防澇,特別花了點功夫,選用四尺寬八尺長的防腐木板各兩條,釘成長方形,一尺深的格子裏面,堆滿配置好的土壤,全部高於地面,不但省了腰力,便於操作,再大的暴風雨都不怕。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天天都要拉上三百尺長水管灌溉。早知如此,又何必為了省幾個錢,放棄自動灑水設備呢!如今面對白花花的火熱太陽,想偷懶都不行,總不能眼看着瓜葉萎黃空心菜枯乾無收吧。柿子、櫻桃和梨,固不必像菜園那樣天天灌水,因為是新苗木,曬上三天,根莖附近的土層就出現龜裂。
午飯後,隔窗望去,遠方似有烏雲籠罩,不由得心頭略覺寬舒,也許,今天總算可以省點力氣,不必澆水了。卻在此時,聽見老伴接電話幾近歡呼的笑聲。
「來啊,來啊,我們反正沒事,送過來吧!」
我知道,這一下午,就此報銷,所有的期待,都將落空,想續的稿子續不了,想讀的書讀不了,連遠方的烏雲,恐怕也將跟前兩天一樣,到不了這裏,就又變成藍天白雲。
撂下兩個小的,臨走,小晶關照:外面日頭毒,讓他們屋裏玩吧!我最多兩、三個小時,看完醫生就回。說是這麼說,按往例推斷,大概至少四、五個小時吧,醫生診所離華人超市不遠,順便再洗個頭,在所難免。
女兒一走,老伴開始給寶寶換尿布、溫奶瓶,同時發佈命令:胖胖交給你,寶寶哄睡了,再來接班。話猶未了,小傢伙衝進書房了。
我的望雲盼雨心情,瞬間歸零,趕緊捉住正要伸向書桌的小手。我就是不明白,那麼多千奇百怪的玩具,沒兩天就膩了,卻對我的圖章、鎮紙、筆筒、筆架一類文玩念念不忘,每次來,不攪個稀巴爛不罷休。
「來來來,胖胖,爺爺教你認字!」
上禮拜剛接到台北外甥女寄來的一大盒「看圖識字卡」,繁體字外加注音符號,反面還有彩色圖畫。我本來主張,全世界,除了台灣和香港,都用簡體字和羅馬拼音,為甚麼還要堅持遲早必將淘汰的東西呢?然而,老伴說:「愛無心,國有王,我寧願教他們正體字,注音符號有甚麼不好?至少我滾瓜爛熟!」
結果花兩倍價錢,還欠上一個人情。外甥女跑遍書店,又上網蒐尋,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這份理想教材的。
家裏有個馬英九迷,處世為人便不能太講究邏輯。
繁體就繁體吧,雖然覺得浪費,但她說:凡事由繁入簡易,由簡轉繁難。明明是歪理,卻不想多費口舌,讓我上哪兒去找理想的簡體識字卡呢?
三歲出頭的胖胖,託兒所的學歷超過一年,早已滿口英文啦!不但發展到不時糾正我們的發音,有時照搬老師那兒學來的完整句型,教你哭笑不得。老伴有次規定:吃完飯,要學會用餐巾紙擦乾淨桌子,把餐具收回洗碗槽。胖胖說:「Nainai, you do it. You do what I told you!(奶奶,你做,我說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不但發音,連文法和語氣都惟妙惟肖,的確,十全十美。
抽出一張卡片,先給他看圖片。
「Apple」,胖胖說,毫不猶豫。
「我們中國話怎麼說?」
「拼鍋兒」
應該也算正確答案,雖然四聲不對,「果」字聽來像「鍋兒」,還帶點兒莫名其妙的尾音,至少表明他腦子裏面已經註冊了。可是,這洋人學中文的腔調,從哪兒跑出來的呢?託兒所不可能有洋人說中文,他爸媽一向跟他說英文,我們早就接受他父母的指示: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請爺爺奶奶多跟他們說中文,讓他們從小習慣。我們的中文,雖未必標準,至少不帶洋腔吧!
難道,一種語言一旦進入大腦,便成為主宰了嗎?不是說,人類的大腦,比最尖端的電腦都要複雜萬倍,怎麼這一點點分辨能力都沒有呢?
再試一次。
「蘋果!」自覺字正腔圓。
「拼鍋兒!」
我不服氣,換個辦法,再試。
「拼、蘋、品、聘!」我說。
「拼拼拼拼!」
好了,我必須承認,這個小洋人,已經無法漢化了。至少,我衡量,雖然未必學富五車,也應有足夠資格教個三歲小兒,居然黔驢技窮,這終究不是我無能,是環境使然。恐怕,唯一的辦法,只能期望明年夏天帶他回台北或北京,讓他兩、三個月用不上英文,碰不到一個洋人,才有希望。只好用人海戰術了。
奶奶要抱寶寶進房,發佈第二道命令:別在這兒吵,寶寶怎麼睡覺?去地下室,讓他運動運動!
胖胖這孩子,不太像我們簡家的種,特別愛吃,尤其愛睡,從小胖嘟嘟的,只能追根到他那個寶貝爸爸,除了電腦,甚麼都不碰。
順便看了眼窗外,烏雲挪近了,雲層開始堆叠,天光不再明亮。
心情保持寬舒。
地下室是老伴為了減肥改造的,不但有基本健身的那些器材,還留出一半空間,放置玩具和遊戲設備,包括塑料滑梯、蹺蹺板和小型籃球架。
美國體育界做過一項實驗,讓NFL的足球運動員亦步亦趨,模仿三歲小男孩的動作,十五分鐘後,小男孩繼續活蹦亂跳,運動員癱在地下,動不了了。
我們家,剛好相反。不到十五分鐘,七十歲的老運動員,意猶未盡,用盡辦法鼓動,三歲小男孩雖未癱在地下,卻拒絕任何利誘和威脅,只願做一件事:面對智慧手機,用一根手指操作,玩電子遊戲。玩久了,手指累,居然抓住爺爺的手指撥弄。
這全身懶怠而唯獨手指靈巧的種,更不是我簡家的,將來也不免電腦上找飯吃吧。
有一種科幻想像,認為先進的外太空人,應該全身退化,只有大腦和手指特別發達,難道,我們家的後代,預示了人類的未來?
小晶果然如我推斷,黃昏時刻才興盡歸來,倒是沒忘記給每人一個小禮物。胖胖得了個機器人,暗藏不少機關,夠他忙乎興奮兩、三天的。奶奶收到她慣用的護膚霜,我也有份,一把花剪。據說是最新設計,合金材料,加上巧妙的槓桿原理,幾乎不用使力,小指粗細的枝條迎刃切斷,不只是為你省力,切斷的傷口,整齊光滑,有利快速痊癒。
寶寶未醒,胖胖有機器人陪,母女倆商量晚餐,我揣着花剪,步入後院。
天色雖然暗了下來,視線還可以,我走向絲瓜棚。
花剪的確利落,枯枝敗葉紛紛落地,好像刀片劃過豆腐,甚麼阻力都感覺不出來。
這時,聽見期待了一下午的第一聲雷。
是那種來自遠方、大面積、陸續滾動的雷,因此沒有駭人效果,只感覺雄渾,只感覺低沉,彷彿是來自太古,神還是甚麼的,非人的召喚。當然沒有看見閃電,但後腦勺那兒,隱隱有光,轉頭,卻只見黑壓壓一片,不知不覺間,形成了,已然圍攏的低矮空間。
同學們都散了,有的躲進廟裏,有的乾脆上車,準備回家。偌大的湖面上,只剩下一條小船。
我仰面躺在船底板上,兩手不再操槳,不再管方向,任憑風吹雨打。
大面積陸續滾動的雷,在遠方青黑色的峯巒間,召喚。
我對自己說:不要管他們怎麼說,你就做你的,一個不同的人。
已然圍攏的低矮空間裏,絲瓜棚畔,一個老人,蟲豸一樣,枯立,仰面,承接大朵大朵墜落的雨點。
他對自己說,還是回家吧,回頭,衣服淋濕了,又有得嘮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