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時文摘】追逐上海舊夢(沈西城)
斧頭幫香港舞廳沈西城顧媚杜老誌石塘咀
前輩任伯撰述有關香港舞廳源流,資料翔實,彌足珍貴。任伯說香港最早的舞廳,大抵開設於上世紀四十年代石塘咀,第一家曰「金陵舞廳」,第二家為「廣州舞廳」。兩家舞廳,望衡對宇,各展氣派,相互競爭,都是當年巨賈富商、白頭名士、走馬王孫消遣的場所。據云這兩家舞廳皆從夜上海舊制,舞客進場要買舞票,方可請舞小姐跳舞。紳士鞠躬,小姐淺笑,遞玉手任由舞客牽引至舞池,翩翩起舞。舊日上海灘有三大舞廳,分別是:(一)百樂門。(二)大都會。(三)仙樂斯。(此舞廳先父是股東之一,大老闆朱仁山,就是上海灘響噹噹,斧頭幫幫主「小山東」)。這三家舞廳,規模恢宏,氣派不凡,有古木參天,時花匝地者;亦有地滑凝脂,柱瑩玉石者,也有畫棟雕樑,氣度恢宏者,互顯異采,於是:鏡檻回花,銀燈瀉月,地布明湖,堂皇典麗,裙屐之盛,得未曾有。每當華燈初上,各方舞客,蜂擁而至,繁燈似水,星月迷濛,衣香鬢影,歌舞昇平。男女薄醉翩韆起舞,屐舄文錯,各取所需,明日之憂,早拋腦後。
四九年,大陸變色,時移物換,十年舊夢,依約上海,一片歡場,鞠為茂草,紅牙碧串,妙舞清歌,不可得聞。上海商賈豪客、舞國名花,紛紛南下,聚居港島市西石塘咀,腰纏萬貫,無處消遣,煩惱至甚。為向恩客提供消遣場所,有人效法上海,在石塘咀創設上海式舞廳。任伯憶及「廣州」、「金陵」兩家,卻漏了一家「仙樂」舞廳。「仙樂」舞廳是正宗上海式舞廳,四九年營業,老闆是上海舞業大王,我母親是其中一個股東。在我家的照像簿子上,還有一幀當年「仙樂」舞廳開幕剪綵的照片,母親穿了襲黑色滾花緞子長旗袍,笑靨盈盈,腰肢纖細,不盈一撚,端是古典美人。說出來沒人知道,「小雲雀」、不了情歌后顧媚初出道時,曾鬻過於此,問伊當日情況?答以「我那時年紀輕,唱完歌便走,不大清楚。」五十年代後,港人分布情況起變化,漸由石塘咀東移,中環成為商業薈萃之區,大廈𡡞起,商人集聚,有人在今「卡佛」大廈舊址開了家「中華」舞廳,舞池闊落,柚木光滑,繁燈照屐,五色轉動,如魔似幻,曲終人不散,遂成萬貫巨賈、桃花公子徵歌逐色的銷金窩。
五十年代,香港夜生活,石塘咀的酒家以外,就是舞廳。可三家舞廳不足應付如潮水般湧來的舞客,於是名重一時的「杜老誌」由黃球等精心策劃底下,在灣仔杜老誌道隆重亮相矣!「杜老誌」的規範,頗有當年上海「百樂門」之風,奢華絢麗雖有不及,制度相仿,排場一流,於是搶走了不少「金陵」、「廣州」、「中華」的舞客,轉場來捧,由是舞業興旺,華燈上,萬人湧。不讓港島專美於前,九龍也相繼有了「宮殿」(名伶之妻,曾貨腰於此。名伶往捧,一見定情。)和「東方」兩大舞廳,後者更與「杜老誌」齊名。自此兩大舞廳隔海對峙,照耀着香港光怪陸離的繁華夜生活。六十年代後,酒家凋謝,舞業昌隆,港九大小舞廳有如雨後春筍般地開張,舞廳成為夜生活的主流。四五十年代的舞廳,舞女以上海小姐為主,樊姬擁髻,雍容華貴,西子捧心,楚楚可憐,各擅勝場,追求不易,火山孝子無不色授魂予,鈔票麥克麥克進貢,惜乎苦追蠻纏,最終亦多無所得,鎩羽而歸。到七十年代,上海小姐漸少,粵籍佳麗抬頭,美色雖不如前,勝在地道親切,相互傾談,了無阻隔,是時追求文化仍為歡場主流。